What Is Mathematics?
Is mathematics discovered or invented? From Plato and Euclid, through non-Euclidean geometry, Cantor's infinities and the limits drawn by Gödel and Turing, to the contemporary answers of Penrose, Deutsch, Hamkins and Wolfram, this essay breaks "What is mathematics?" into four questions: ontology, truth, epistemology and accessibility. It ends with the observer who is actually doing the mathematics.

从柏拉图的永恒世界到观察者的数学
数学是人类心智最奇特的产物之一。
它似乎是从纯粹思维中生长出来的。数学家不必把望远镜对准天空,不必把粒子加速到接近光速,也不必像博物学家那样跋涉荒野、收集标本。他可以独自坐在书桌前,只凭纸、笔、符号与思考,就推出一些看起来完全脱离经验世界的结论。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这些在安静书房里产生的抽象结构,却一次又一次地回到现实世界。圆锥曲线曾经只是古希腊人研究的纯几何对象,后来却成为开普勒(Johannes Kepler,1571–1630)描述行星轨道的语言;黎曼几何诞生时几乎是一种纯粹的思想冒险,半个多世纪后却成为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1879–1955)广义相对论描述引力与时空的骨架;群论最初来自方程求根的问题,后来深入粒子物理;复数曾经被认为带着几分虚幻意味,如今却渗透整个量子力学;数论曾被称为最纯粹、最远离实际用途的数学,现代密码学却建立在它之上。这种近乎不合常理的有效性,使数学天然带着一种形而上的诱惑。
数学究竟是什么?
它是我们发现的,还是我们发明的?
圆周率在人类出现之前已经是那个数了吗?素数的分布在宇宙中第一个生命诞生以前就已经以某种方式“存在”了吗?如果没有任何一个心智思考勾股定理,勾股定理仍然为真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这些数学真理存在于哪里?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数学只是人类创造的一套规则,那么为什么不同文化、不同时代的数学家会殊途同归地抵达相同的结论?为什么一旦我们规定了整数和加法,就不能凭意愿把“存在无穷多个素数”改成假命题?
而当我们继续追问时,会发现“数学是什么”其实混合了至少四个不同的问题。
第一个是本体论问题(ontology):数、集合、函数、几何空间这些数学对象究竟存在不存在?如果存在,以什么方式存在?
第二个是真理问题(problem of mathematical truth):一个数学命题的真假是否独立于我们?连续统假设(continuum hypothesis,CH)、哥德巴赫猜想或者黎曼猜想,是不是在我们证明之前就已经有一个确定的真值?
第三个是认识论问题(epistemology):即使数学真理客观存在,我们这些由神经元、化学反应和物理过程构成的生物,又凭什么能够认识它?
第四个则是较晚才变得突出的可达性问题(accessibility):哪些真理能够被有限的观察者证明、计算、理解和表达?数学真理本身的边界,与一个具体观察者能够抵达的边界,是不是同一件事?
这四个问题在古代常常纠缠在一起,而两千多年的数学史,恰恰可以看成它们逐渐分离的历史。从柏拉图到欧几里得,从非欧几何(non-Euclidean geometry)到集合论(set theory)危机,从希尔伯特、布劳威尔到哥德尔和图灵,再到波普尔、科恩以及今天的彭罗斯、多伊奇、汉金斯、拉克与沃尔夫勒姆,数学哲学一次又一次地改变问题本身。最初我们问的是:
数学在哪里?
后来我们开始问:
公理凭什么为真?
再后来:
真理与证明是什么关系?
而到了今天,一个越来越难以回避的问题变成了:
那个正在证明、计算、理解数学的观察者,本身是什么?
第一章 永恒世界、公理机器与无穷阶梯
1. 柏拉图:数学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
最古老、最诱人的回答来自柏拉图(Plato,约前427–前347)。柏拉图本人当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数学哲学体系”,但后来所谓的 数学柏拉图主义(mathematical Platonism) 继承了他的基本想象:真正的实在并不完全等同于我们眼前变化不定的经验世界。在可见事物背后,还存在某种不依赖时间、地点与个人意见的结构——柏拉图称之为“理念”(eidos,后世常译作 Form),理念们所构成的领域,就是那个著名的“理念世界”(world of Forms)。可感之物生灭流转,理念却永恒不变;桌椅会朽坏,“桌子之为桌子”的理念不会。
画在沙地上的圆永远不完美。线条有厚度,边缘有毛刺,沙粒之间存在间隙。现实世界里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圆。可是几何学讨论的圆却是完美的。所有点到圆心距离完全相等,没有厚度,没有误差,没有磨损,也不会随着时间变形。
那么数学家研究的究竟是哪一个圆?
显然不是纸上的墨迹,也不是沙地上的图案。那些只是某种不完美的表象。由此产生了一个极其自然的想法:沙地上的圆只是摹本,完美的圆属于理念世界。真正的圆、真正的三角形、自然数、素数、集合以及其他数学对象,属于某种不同于物理世界的抽象实在——后世的数学柏拉图主义正是把数学对象视为理念世界中最清晰、最无可争议的居民。
数学家并不是创造它们,而是在发现它们。
这种想法直到今天仍然极具生命力,因为它非常符合数学研究者的主观体验。数学家可以选择研究什么,却不能选择答案是什么。你可以决定研究素数,却不能命令素数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分布;你可以提出黎曼猜想,却不能投票决定它为真;你可以创造一套符号表示一个群,却不能改变由群的定义必然推出的结构性质。数学给人的感觉,常常不是“创作”,而是“探索”。
像进入一座原本存在的山脉。你可以选择从哪条山谷进去,可以给山峰命名,可以绘制不同版本的地图,但山峰之间的距离、峡谷的走向以及你翻过山口后会看到什么,并不听从你的愿望。
这就是柏拉图主义最强大的直觉来源。
可是它也隐藏着一个极难解决的问题。如果数学对象既不在空间中,也不在时间中,不与物质发生因果作用,那么人类怎么可能知道它们?一块石头撞到身体,我们知道它存在,因为有因果接触;光从星系进入眼睛,我们可以知道那个星系;实验装置留下痕迹,我们可以推断粒子的性质。可数字“7”没有质量,没有位置,没有电荷,也不会发射光子。我们的大脑如何接触到它?
二十世纪数学哲学家保罗·贝纳塞拉夫(Paul Benacerraf,1930–2025)把这个古老问题提炼得格外尖锐。在1973年的名文《数学真理》(“Mathematical Truth”)中,他指出:任何一种关于数学真理的完整解释,都必须同时侍奉两位主人——一套让数学与其余语言平行的语义学(数学命题谈论的对象必须真实存在,“为真”才有意义),和一套讲得通的认识论(必须能说明我们如何知道这些命题)。而他的判决是:“几乎所有关于数学真理的解释,都只能侍奉其中一位主人,而以牺牲另一位为代价。”把数学真理解释得越客观,数学知识就越不可理解;把数学知识解释得越可理解,真理的客观性就越难保住。柏拉图主义正是前一种困境的典型:它非常擅长解释数学真理为什么客观,却很难解释我们凭什么能够知道这些真理。这就是著名的认识论“接触问题”(access problem)。他的论证当年借助了因果知识论,后者如今已被削弱,但这个两难以更一般的形式存活至今。
此后许多数学哲学,某种意义上都可以被看作对它的回应:要么解释人类如何通达抽象实在;要么降低“抽象实在”的神秘程度;要么干脆把数学从那个世界搬出来,重新安放到逻辑、符号、心智、结构、语言、计算或者物理世界中。
2. 欧几里得:第一次获得确定性的机器
如果柏拉图给数学提供了一幅本体论图景,那么欧几里得(Euclid,生卒年不详,活跃于约公元前300年)提供的,则是一台生产确定性的机器。约公元前300年,《几何原本》(Elements)成书。它最令人震撼的地方,不只是包含了大量几何定理,而是它的组织方式:欧几里得从定义、公理和公设开始,然后一步一步,用前面的结果推出后面的结果。一个定理又成为下一个定理的台阶,最后形成一座宏伟的演绎建筑。
这种方法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知识体验:如果起点是可靠的,而每一步逻辑推理又保持真,那么最后推出的结论就具有一种近乎不可动摇的必然性。于是数学似乎拥有科学中最高等级的确定性。这种魅力巨大到远远越出了数学。斯宾诺莎(Baruch Spinoza,1632–1677)写《伦理学》(Ethica)时刻意采用“几何学方式”;牛顿(Isaac Newton,1643–1727)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Philosophiæ Naturalis Principia Mathematica)也带着明显的欧几里得式气质:定义、公理、命题、证明,一个世界仿佛可以从少数原则中被演绎出来。
在很长一段历史中,人们倾向于把欧几里得几何的公设理解成关于真实空间的自明真理。也就是说,数学的确定性似乎拥有双重保证:
起点本身是真的;逻辑又保证从真只能推出真。
可是这座建筑内部,一直有一块石头令人不安。第五公设——平行公设(parallel postulate)。欧几里得的原文相当绕口,大意是:如果一条直线与另外两条直线相交,使得某一侧的两个内角之和小于两个直角,那么这两条直线在那一侧延长后必定相交。后人更常用一个等价却直观得多的表述,即普莱费尔公理(Playfair's axiom):过直线外一点,恰好能作一条平行线。可无论怎么表述,它都不像“过两点可以作一直线”那样简单自明。它显得复杂、冗长,像是应该能够从更基本的原则推出来。于是,两千多年里,无数数学家试图证明它。一次又一次,他们以为自己成功了;一次又一次,人们发现证明的某个角落其实偷偷使用了与平行公设等价的假设。直到十九世纪,谜底才逐渐显现。
高斯(Carl Friedrich Gauss,1777–1855)很早就私下探索过另一种几何,却终生不肯发表。1829年他在给贝塞尔的信里道出了理由:他害怕"彼奥提亚人的喧嚣"——彼奥提亚是古希腊一处以居民愚钝著称的地区,在雅典人口中是"蠢人"的同义词。这位当时欧洲声望最高的数学家,宁可把结论锁进抽屉,也不愿去承受一场由庸众和哲学家掀起的哄闹。于是,公开发表的责任落到了两位年轻人身上。
罗巴切夫斯基(Nikolai Lobachevsky,1792–1856)和鲍耶(János Bolyai,1802–1860)发展出系统的双曲几何(hyperbolic geometry):假设过直线外一点可以作无穷多条平行线,得到的并不是一片逻辑废墟,而是一座同样丰富、精密而壮观的新世界。后来,贝尔特拉米(Eugenio Beltrami,1835–1900)通过模型工作进一步说明了一个决定性的事实:非欧几何并不是随意幻想。如果欧氏几何没有矛盾,那么相应的双曲几何也可以拥有一致性。
而真正把大门整个卸下来的,是黎曼(Bernhard Riemann,1826–1866)。1854年,他在哥廷根发表就职演讲《论作为几何学基础的假设》:几何不必局限于平直空间,可以定义在任意维数、曲率逐点可变的“流形”(manifold)上——在他的球面式几何中,过直线外一点连一条平行线也作不出来。恰好一条、无穷多条、一条也没有:平行公设的三种命运,各自撑起一个自洽的世界。罗巴切夫斯基与鲍耶把几何从一种变成两三种,黎曼把它变成无穷多种——几何从此不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整片可能结构的空间。他演讲的结论更加惊人:既然可能的几何有无穷多种,那么“物理空间究竟服从哪一种几何”,就不再是能靠纯粹思维先验裁定的问题,而是一个经验问题,要交给测量与物理学回答。六十年后,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兑现了这个预言:引力就是时空的黎曼式弯曲。一门在纯粹思辨中诞生的几何,就这样成了宇宙的语言。
几何不再只有一种。
这是一场极深刻的哲学震荡。人们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
公理未必是关于唯一现实的“自明真理”;它也可以被理解成规定一种结构的出发点。
选择不同的公理,就进入不同的几何世界。这并不意味着公理可以随意乱选,更不意味着“什么都可以”。一旦入口被确定,结构内部便出现大量你无法任意更改的后果。
选择带有某种约定性;后果却带着强烈的客观性。
这个微妙的结构后来会不断重现:十九世纪它出现在几何中,二十世纪它会出现在集合论中。到了二十一世纪,汉金斯甚至会把这种多元性上升为集合论本身的哲学图景,而沃尔夫勒姆则会把“选择一个数学视角”理解成观察者在巨大计算结构中的一种采样。
从这个意义上说,十九世纪非欧几何并不只是一场几何革命。它第一次使人认真怀疑:数学的唯一性,究竟来自真理本身,还是来自我们习惯于站在同一个入口处观看?
3. 康托尔:走进无穷之后
如果非欧几何动摇的是空间的唯一性,那么十九世纪末康托尔(Georg Cantor,1845–1918)引发的革命,则动摇了人们对“无穷”本身的想象。在很长的西方哲学传统中,无穷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概念。
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前384–前322)区分“潜无穷”(potential infinity)和“实无穷”(actual infinity)。所谓潜无穷,是一个永远可以继续的过程:自然数可以一直数下去,直线可以一直延伸,时间可以继续流逝。但把“所有自然数”当作一个已经完成的整体,则完全是另一回事。许多数学家宁愿回避这样的对象。高斯也曾明确反对把无穷当作一个完成的数量来使用。
康托尔却直接踏过了这条禁线。
他不再只把无穷看成“永远继续”,而是把无穷集合(infinite set)本身当作可以比较、分类和运算的数学对象。于是,一个令人眩晕的新世界出现了。
自然数有无穷多个,偶数也有无穷多个。直觉似乎会说,偶数只有自然数的一半;可是把每个自然数 (n) 对应到偶数 (2n),却可以建立一一对应。这意味着对于无穷集合,“部分”可以与“整体”一样大。
这个怪异的性质,后来获得了一个家喻户晓的形象:希尔伯特旅馆(Hilbert's Hotel)。一家拥有无穷多个房间的旅馆客满了,又来了一位客人——不要紧:让1号房的客人搬到2号,2号搬到3号……每个人都仍有房间,而1号房空了出来。甚至再来无穷多位客人也不要紧:让 (n) 号房的客人搬到 (2n) 号,所有奇数号房间便同时腾空。在无穷旅馆里,“客满”与“还能住下无穷多人”并不矛盾。这个思想实验确实出自希尔伯特本人——他在1924年哥廷根的讲课中首次使用,不过讲稿长期未刊,故事真正流传开来,靠的是物理学家伽莫夫(George Gamow,1904–1968)1947年的科普名作《从一到无穷大》(One Two Three... Infinity)的转述。这家旅馆的生意至今兴隆:本文后面将要出场的两位主角都是它的常客——多伊奇在《无穷的开端》里用整整一章邀请读者入住,汉金斯讲授数学哲学时,也仍然把它放在无穷的门口。
更令人吃惊的是,并不是所有无穷都一样大。康托尔的对角线论证(diagonal argument)只需几句话就能领略:假设有人声称列出了全部实数——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现在造一个新数,让它的第一位与第一个数的第一位不同,第二位与第二个数的第二位不同,如此沿对角线一路走下去。这个新数与列表上的每个数都至少差一位,因此不在列表的任何位置——任何列举必有遗漏。实数无法与自然数一一列举,实数的无穷严格大于自然数的无穷;而对任意一个集合取它的幂集(power set,即由它所有子集组成的集合——三个元素的集合有八个子集),又会得到一个严格更大的集合。于是无穷不再是数学世界尽头的一片雾,它内部出现了层级:一个无穷之上还有更大的无穷,再上面还有新的无穷。
康托尔打开了一道门,门后不是一个无穷,而是一座向上延伸、几乎让人产生宗教感的阶梯。
这也是为什么康托尔本人会赋予自己的发现如此强烈的形而上意义。在他的思想与书信中,数学、绝对无穷与神学并非完全分离。他相信自己并不是随意发明了超限数,而是在触及一种真实的、超越有限经验的秩序。
希尔伯特(David Hilbert,1862–1943)后来留下了那句著名的话:“没有人能把我们从康托尔为我们创造的乐园中驱逐出去。”“乐园”这个词用得极好。
集合论很快显示出惊人的基础能力。自然数可以由集合表示,整数、有理数、实数可以进一步构造,函数可以理解为某类集合,空间、关系、代数结构也都能够编码到集合论语言中。渐渐地,人们发现:也许几乎整个数学都可以在集合论中重建。
可是就在乐园最壮丽的时候,蛇出现了。
第二章 基础危机:数学如何重新寻找地基
1. 罗素的信:数学基础突然裂开
世纪之交,弗雷格(Gottlob Frege,1848–1925)正在推进逻辑主义(logicism)这个雄心极大的计划。他希望证明:数学最终不过是逻辑。如果算术可以从纯逻辑推出,那么数学似乎不再需要一个神秘的柏拉图世界作为认识论基础——我们为什么知道 (2+2=4)?因为这最终是一条逻辑真理;数学的必然性,不过是逻辑必然性的延伸。弗雷格花费多年构造他的体系。
1902年,《算术基本法则》(Grundgesetze der Arithmetik)第二卷正在付印。就在此时,他收到年轻的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的一封信。罗素指出了一个非常简单,却足以让整个体系崩塌的问题。考虑:
所有“不包含自身的集合”组成的集合。
那么,这个集合包含它自己吗?
如果它包含自己,根据定义,它就不应该包含自己。如果它不包含自己,根据定义,它又应该包含自己。无论怎么回答,都会得到矛盾。
罗素悖论(Russell's paradox)令人震惊的地方就在这里:摧毁宏伟建筑的不是一个深奥计算,而是一个几乎任何人都能理解的问题。(一个历史注脚:策梅洛很可能在罗素之前就于哥廷根独立发现了这个悖论,只是从未发表——几年后提出公理化方案的,正是最早盯着这条裂缝看的人之一。)
弗雷格收到信时已经无法重写整部著作。他只能在书末补上一段著名的后记,其开篇堪称学术史上最悲怆的文字之一:“对一位科学工作者来说,几乎没有什么比这更不幸的了:在著作完成之际,其大厦的一块基石轰然动摇。本卷印刷行将完成之时,伯特兰·罗素先生的一封信正是将我置于这样的境地。”
这幅场景几乎具有戏剧性:一个思想家多年构筑起一座逻辑大厦,书已经进入印刷厂,一个远方年轻人的几页信纸,突然让地基裂开。
罗素本人没有袖手旁观。他与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1861–1947)合作,用十年时间写出三卷本《数学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1910–1913),试图在悖论的废墟上重建逻辑主义。罗素的核心方案是类型论(theory of types):把对象分成层级,集合只能收纳比自己低一层的成员,“包含自身的集合”这类自指构造从语法上就被禁止。大厦确实重新立了起来,代价却很沉重——为了让体系运转,不得不引入可归约性公理、无穷公理等很难再称为“纯逻辑”的假设,逻辑主义最初的哲学承诺被稀释了;书中直到数百页之后才证明出 (1+1=2),成了数学史上著名的黑色幽默。但这部著作的历史地位无可替代:它第一次几乎完整地展示了,数学可以在一个统一的形式系统中逐步推导出来。
而罗素自己的故事里,还藏着一个奇特的回响。1911年,一个奥地利青年先去耶拿拜访弗雷格,弗雷格建议他:去剑桥,找罗素。这个青年叫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1889–1951)。1913年,二十四岁的维特根斯坦对罗素正在写作的判断理论提出了毁灭性的批评——先是当面,随后在信中把反驳精确地写下来。罗素就此放弃了《知识论》(Theory of Knowledge)手稿,后来向友人坦承:他由此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在哲学上做出根本性的工作了。两次打击并不对称:罗素给弗雷格的是形式系统内部的矛盾,一击致命;维特根斯坦给罗素的是哲学层面的批评,击碎的是信心而非定理。可是历史的形状惊人地相似——1902年,三十岁的罗素让五十四岁的弗雷格的大厦裂开;1913年,把那个年轻人送上门来的,恰恰是弗雷格自己。而这还只是罗素承受的第一击——十八年后,另一个同样年轻的头脑将在期刊上宣判《数学原理》本身的界限,那一次,甚至不需要写信。
每一代最锋利的头脑,都成了上一代确定性的终结者。
而真正令人不安的是,问题并不只属于弗雷格。康托尔式的朴素集合观同样受到威胁。如果我们可以把任何满足某个条件的东西收集成一个集合,那么某些看似完全合法的定义就会制造矛盾。这就是所谓的“数学基础危机”(foundational crisis of mathematics)。
数学仍然在运转。微积分没有因此停止,几何学没有消失,数论也没有崩溃。可是数学家突然意识到:那座看似最确定的知识大厦,其最深的基础并不像想象中稳固。
二十世纪初,几种截然不同的拯救方案由此出现。
2. 三条出路:公理、形式与心智
第一条道路,是继续修补集合论。策梅洛(Ernst Zermelo,1871–1953)等人的策略非常务实:问题既然来自“任何条件都能定义集合”的无约束原则,那么就不要再允许任意集合形成,而是明确规定哪些集合操作是合法的。1908年,策梅洛提出一套集合论公理,此后弗兰克尔(Abraham Fraenkel,1891–1965)、斯科伦(Thoralf Skolem,1887–1963)等人继续发展,最终形成今天最常用的 ZF;再加上选择公理(axiom of choice),就成为 ZFC(Zermelo–Fraenkel set theory with Choice)。
这套体系的意义非常深。公理化方法仍然保留了欧几里得的精神,但公理的哲学地位发生了变化:它们越来越不像“所有理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的永恒真理”,而更像:
一组足以规定我们研究对象、阻挡已知悖论,并支撑广大数学实践的基本原则。
现代数学的巨大部分可以在 ZFC 中形式化,于是集合论成为一种事实上的共同基础语言。欧几里得留下来的公理化机器没有被摧毁,它只是换了一种哲学解释。
值得注意的是,这条路与罗素的《数学原理》并非传承关系,而是对同一场危机的平行回应——策梅洛的公理甚至比《数学原理》问世更早。两者的策略不同:罗素在逻辑语法的层面给对象分层,策梅洛则在数学内部限制集合的构造——分离公理只允许从已有集合中切出子集,不允许凭空聚合万物。但两条路深处的直觉是同一个:集合必须分阶段生成,任何东西都不能包含自身。后来集合论的累积层级图景(宇宙 (V) 沿着序数一层一层生长出来),可以看作类型论的一个超穷化、柔性化的版本——哥德尔本人在1944年就指出过这层亲缘。两者的命运则截然相反:ZFC 因为不分层、更简洁灵活,在三十年代成为数学的事实地基;类型论在数学中败退,却在半个世纪后于计算机科学中转世重生——从丘奇(Alonzo Church,1903–1995)的简单类型论,到现代编程语言的类型系统,再到 Lean、Coq 这类证明助手所依赖的类型理论,罗素的分层思想至今活在每一行带类型的代码里。这是数学史上一次漂亮的败者的来世。
第二条道路来自希尔伯特,并逐渐形成形式主义(formalism)的核心方向。希尔伯特与欧几里得的关系比任何人都深:早在1899年,他就出版了《几何基础》(Grundlagen der Geometrie),几乎是把《几何原本》重写了一遍——补上欧几里得默认未宣的隐藏假设,并把点、线、面变成不再依赖直观的纯粹符号。他有句著名的话:把“点、线、面”全部换成“桌子、椅子、啤酒杯”,只要满足公理,所有定理照样成立。重要的从来不是对象是什么,而是公理规定了怎样的关系结构。但希尔伯特并不满足于仅仅找到一套“目前看起来没有问题”的公理,他想要更强的保证。他的理想是:把数学完全形式化。符号就是符号,规则就是规则。我们不必先解决“自然数究竟以什么神秘方式存在”这种本体论问题,只需要明确写下形式系统,然后研究其中哪些公式可以按照规则推出。接着,再用足够可靠、足够有限的方法证明整个系统不会推出矛盾。如果这一步能够完成,数学就获得了新的安全基础:它不再依赖柏拉图式的直觉,而依赖形式系统的一致性。这是希尔伯特纲领(Hilbert's program)的雄心。
回头看,这前两条道路其实各自继承了《几何原本》的一个侧面。欧几里得的公理原本身兼二职:既是关于空间的真理,又是演绎机器的起点——非欧几何把这两种身份剖开之后,策梅洛捡起了“起点”,让公理只以“有效”的身份继续支撑数学的日常施工;希尔伯特则捡起了更深的野心——让这台机器本身成为数学研究的对象,并给确定性以确定性的担保。可以说:策梅洛延续了欧几里得的实践,希尔伯特试图完成欧几里得的梦。两千两百年过去,手持《几何原本》的欧几里得,仍然照亮着每一条路。
第三条道路则来自布劳威尔(L. E. J. Brouwer,1881–1966),而它几乎朝着相反方向前进。在布劳威尔看来,数学根本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等待发现的抽象大陆,也不仅仅是纸面符号的游戏。
数学首先是心智的构造活动。
一个数学对象只有当我们能够构造它时,才真正具有数学意义。因此,经典逻辑中习以为常的排中律(law of excluded middle)不能在无穷领域毫无限制地使用。
例如,经典数学家可能证明:“不可能不存在某种对象。”然后通过逻辑推断:“所以这种对象存在。”
直觉主义(intuitionism)的数学家会追问:你能把它构造出来吗?如果不能,“存在”究竟是什么意思?
布劳威尔把认识者重新放进了数学的中心。
数学不再只是“有什么是真的”,而变成:
一个心智能够构造什么?
这是一条在当时显得极端的路线。但从后来的视角看,它提出了一个越来越重要的问题:也许数学的样子,不仅取决于抽象结构本身,也取决于我们允许什么样的证明、构造和认识过程。这颗种子后来会在构造主义数学、计算理论、具身认知乃至某些现代观察者理论中以不同形式重新出现。
但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之前,人们仍然希望这些基础方案中至少有一种能够重新建立数学的绝对安全感。
然后,哥德尔出现了。
3. 哥德尔:形式系统的边界
1931年,二十五岁的库尔特·哥德尔(Kurt Gödel,1906–1978)发表不完备性定理(incompleteness theorems)。那篇论文的标题就叫《论〈数学原理〉及相关系统中的形式不可判定命题》——被点名的,正是罗素与怀特海重建起来的那座大厦;十八年前埋下的那一击,此刻落下。它的技术细节极其精密,但哲学冲击可以用一个惊人的事实来概括:
只要一个形式系统足够强,能够表达基本算术,而且具有通常要求的一致性与有效公理化性质,那么它就不可能同时做到“把所有相关算术真理都在系统内部解决掉”。
总会出现系统自身无法证明或否证的命题。换句话说:形式化拥有边界。
更令人震动的是第二不完备定理(second incompleteness theorem)。足够强的一致形式系统,不能仅凭自己的资源给自己提供希尔伯特原本所希望的那种完整一致性担保。
这并不是说“数学从此失去了可靠性”,也不是说“一切真理都不可证明”,更不是说哥德尔毁灭了数学基础。真正被击中的,是一种更宏大的梦想:我们也许无法找到一个单一、封闭、自我担保的形式系统,然后宣布:数学的全部真理都已经被装进这里,而这个系统的可靠性又可以由它所接受的有限方法最终证明。
希尔伯特原始纲领因此无法按原计划完成。但历史并没有因此停止。后来根岑(Gerhard Gentzen,1909–1945)使用超限归纳等手段为皮亚诺算术提供一致性证明,证明论继续发展;逻辑主义也没有简单死亡,而是在不同版本中延续。
形式系统不是数学真理的透明容器。“真”与“在某个体系内可证”,不能再被轻易视为同一件事。
而哥德尔的核心武器,正是康托尔的那把对角线。通过“哥德尔编码”,关于数的命题获得了谈论命题的能力;再借助对角线技术构造不动点(fixed point),他造出了那个著名的句子 (G)——它所断言的恰恰是“(G) 在本系统内不可证”。就像对角线数在第 (n) 位上参照的恰恰是列表中第 (n) 个数,(G) 所谈论的恰恰是它自己。康托尔曾用这一招让实数逃出一切列举;四十年后,哥德尔用同一招让真理逃出了一切形式证明。
这道裂缝极其重要。因为它使我们第一次必须认真区分:
数学真理本身
与
某个有限形式机制能够抵达的数学真理
之间的距离。
哥德尔本人对此作出了非常柏拉图式的解释。他相信数学真理并不因为形式系统无法捕捉它而消失。恰恰相反:形式系统的不足说明数学实在比任何符号规则都更加丰富。他甚至倾向于相信,人类理性拥有某种对数学真理的直觉通达能力。几十年后,彭罗斯会抓住这一点,把它发展成关于意识与计算的宏大论证。
但几乎在同一个历史时刻,另一条路线也出现了。
那就是计算。
4. 图灵:从“什么可证”走向“什么可计算”
1936年,艾伦·图灵(Alan Turing,1912–1954)发表关于可计算数的论文。他的直接背景之一,是希尔伯特传统中的判定问题(Entscheidungsproblem):是否存在一种机械程序,能够对给定形式命题最终判断它是否可证?
为了回答这种问题,首先必须把一个以前十分模糊的词变得精确:什么叫“机械计算”?
于是图灵想象了一台极其简单的机器——后来所谓的图灵机(Turing machine)。它有一条无限延伸的纸带;机器一次只读一个格子,根据有限规则写下符号、移动纸带,然后进入下一个状态。这台机器简单得近乎寒酸。
可是图灵的惊人洞察是:所有我们直觉上认为可以按照明确步骤完成的计算,都可以用这种极简单的形式来刻画。计算第一次变成一个严格的数学对象。
随后,人们发现某些问题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算法——最著名的是停机问题(halting problem):不存在一台机器,能对任意程序判定它最终会不会停下。而证明的方法,是那把对角线钥匙的第三次转动:假设这样的判定机存在,就能造出一台“捣乱机”——它查询判定机对自己的预测,然后反着做。康托尔用对角线让实数逃出列举,哥德尔用它让真理逃出证明,图灵用它让函数逃出计算:同一个论证骨架,三次撑开三个领域的边界。而这三次胜利用的都是同一招——让系统转过身来,指向它自己。“不可计算”于是不再只是“今天还不会算”,它变成一种可以证明的限制。半个世纪后,侯世达(Douglas Hofstadter,1945– )在《哥德尔、埃舍尔、巴赫》(Gödel, Escher, Bach)中把这个共同结构命名为“怪圈”(strange loop),并提出一个更大胆的猜想:能够指向自身的,不只是数、命题和程序,还有那个正在理解它们的“我”——意识本身,也许就是宇宙中最精致的一个怪圈。
这条路线与哥德尔一起,改变了二十世纪数学最深处的地形。
而一个更加奇妙的历史后果是:原本为了解决数学基础与逻辑问题而发展出的抽象计算概念,后来成为现实计算机科学的理论核心。哥德尔与图灵留下的不是数学的失败,而是一种全新的自我认识。
可计算性理论(computability theory)由此逐渐成为一个独立领域。数学开始知道:它不仅能研究数字、空间、函数。它也可以研究证明本身,研究计算本身,甚至研究一个认识系统能够知道什么。
这一点极其重要。因为从此以后,“数学是什么”这个问题再也无法完全脱离“一个数学观察者能够做什么”。
第三章 从确定性到可错知识
1. 波普尔与拉卡托斯:数学家的证明也是人的活动
在传统印象中,数学与自然科学似乎存在一道深刻分界。自然科学依赖实验,因此可能犯错。数学依赖证明,因此获得确定性。科学理论可能被新观测推翻。数学定理一旦被证明,就永远成立。这个区分当然有真实基础。
但二十世纪的科学哲学逐渐迫使人们重新审视其中隐藏的一层混淆:
数学真理具有必然性,并不意味着数学家获得这些真理的过程具有绝对无误性。
波普尔(Karl Popper,1902–1994)的认识论核心是一种彻底的可错主义(fallibilism)。他后来提出的“三个世界”(Three Worlds)理论,还把人类创造却具有自主客观内容的知识安放在“世界三”中;数学自然成为最典型的例子之一。人类知识不是从绝对坚实的基础上逐层建造起来的。我们提出猜想,尝试解释,寻找反例,接受批判,然后纠正错误。知识并不是因为找到了一个永不动摇的起点而增长,而是因为我们拥有消除错误的机制。这套思想主要针对科学,但它对数学也具有重要启发。
严格地说,在一个明确形式系统中,一串真正符合推理规则的形式证明当然不会因为时代改变而突然失效。可现实中的数学家通常并不是几十万行地写出完整形式推导,他们使用自然语言、图形、直觉、省略步骤和默认背景知识。因此,数学家提出一个“证明”、同行检查这个证明、判断其中是否藏着未经说明的假设,这整个认识过程仍然是人的活动。
而人会犯错。
数学史上存在大量曾经被接受、后来发现有漏洞的证明。它们并不说明数学真理变化了。它们说明:
我们关于自己已经拥有一个证明的判断,是可错的。
拉卡托斯(Imre Lakatos,1922–1974)把这种思想推进得更远。在《证明与反驳》(Proofs and Refutations)中,他通过欧拉(Leonhard Euler,1707–1783)多面体公式的历史,没有把数学史写成:定义出现——定理被证明——故事结束。相反,他展示了一个不断运动的过程:提出猜想,发现反例,修改概念,重新定义“多面体”,调整证明,新的反例再次出现。数学概念本身就在争论中逐渐变形。
于是数学不再像一座已经完成、只等人逐层参观的宫殿,而更像一座不断改建的城市:旧街道被拓宽,边界重新划定,一些原先看似异常的对象最终迫使人们重新思考什么才算“正常”。拉卡托斯称这种数学具有“拟经验”(quasi-empirical)性质。这并不是说数学真理和实验数据一样偶然。而是说:
数学知识的生长过程,比传统教科书展示出来的最终版本更像科学。
我们今天读一个成熟证明,很容易产生幻觉,以为定理从一开始就以现在这个形式静静存在,而数学家只是一步步把它写出来。真正的历史往往要混乱得多。错误、误解、反例、竞争定义、概念重构,全都参与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冯·诺伊曼(John von Neumann,1903–1957)早在1947年的随笔《数学家》(“The Mathematician”)中就发出过同类警告:数学若长期远离经验的源头,将退化成巴洛克式的自我把玩,必须不断回到经验科学中恢复活力——拟经验的直觉,比拉卡托斯早了近二十年。这条思想路线后来在多伊奇那里获得一种更激进的物理学解释。
2. 贝纳塞拉夫、结构主义与虚构主义:数字“3”到底是什么?
与此同时,另一个问题正在动摇数学对象的身份。把数还原为更基本对象的想法,最早正是弗雷格逻辑主义的核心:他把数定义为概念的外延——粗略地说,“2”就是所有两元素类组成的类;罗素与怀特海的《数学原理》沿用了这条思路。而当集合论成为共同地基之后,这个想法获得了更具体的形式:自然数可以直接定义成集合。策梅洛给出一种方案:0是空集,1是只含0的集合,2是只含1的集合,每个数是前一个数的单元素集;冯·诺伊曼给出另一种:每个数就是所有比它小的数组成的集合,于是 (2={0,1}),(3={0,1,2})。两种定义都能完美支撑全部算术。这似乎告诉我们,自然数“其实就是”某些集合。
可是贝纳塞拉夫——正是提出接触问题的那位——在更早的另一篇名文《数字不可能是什么》(“What Numbers Could Not Be”,1965)中指出了麻烦。他虚构了两个孩子,分别被各自的集合论家父亲用策梅洛方案和冯·诺伊曼方案教会了数:两人的算术都学得完美无缺,却在一个问题上给出相反的回答——1是不是3的元素?在冯·诺伊曼的定义里是,在策梅洛的定义里不是。如果“3”真的等于某个特定集合,这个问题就必须有确定答案;可是算术本身对此完全沉默。两套完全不同的集合表示,同样准确地实现了自然数——那么3到底“是”哪一个?
由此,一个新的想法浮现出来:也许数学真正研究的,并不是对象的“内部材料”,而是对象在结构中的位置。“3是什么东西”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位于2之后、4之前;它与其他自然数之间满足怎样的加法、乘法和序关系。
就像国际象棋中的“王”:王究竟由木头、塑料还是象牙制成并不重要,真正定义它身份的,是它在整个规则结构中的角色。这就是数学结构主义(structuralism)的重要直觉,其系统发展者包括夏皮罗(Stewart Shapiro,1943– )与雷斯尼克(Michael Resnik,1938– )。
与此同时,蒯因(W. V. O. Quine,1908–2000)与普特南(Hilary Putnam,1926–2016)从另一方向提出不可或缺性论证(indispensability argument)。现代科学离不开数学。电子、场、时空、量子态可以通过科学理论得到本体论承诺,那么科学理论中同样不可或缺的数、函数、集合,为什么就不应该被承认存在?
而菲尔德(Hartry Field,1946– )等虚构主义(fictionalism)者则试图反击:也许数学对象根本不存在。数学可能像一套极其有用的虚构语言。我们可以说“福尔摩斯住在贝克街”,却不必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福尔摩斯这个人。类似地,我们也许可以使用数字与集合,却不必承诺它们生活在某个抽象世界里。
但虚构主义马上面临数学哲学最古老也最顽固的奇迹:如果数学只是虚构,为什么这套虚构如此精准地咬合物理世界?为什么一套在人脑中发展出来的抽象结构,可以多年甚至几个世纪之后突然成为自然规律恰好需要的语言?
柏拉图主义解释了客观性,却留下接触问题。虚构主义解决了抽象实体的问题,却必须重新解释数学惊人的有效性。
数学哲学就这样不断移动难题,而很少真正消灭难题。
3. 科恩:一个宇宙不够了
二十世纪集合论还发生了另一件影响极其深远的事。那就是连续统假设(CH)。康托尔已经证明,自然数的无穷与实数的无穷大小不同。
于是他提出:在这两种无穷之间,会不会还有一种中间大小?连续统假设说:没有。
这是康托尔极其重视的问题。二十世纪初,希尔伯特把它列为著名的23个问题之首。可答案的发展极其奇特。
哥德尔在1940年首先证明:如果 ZFC 是一致的,那么在一个重要的内部模型中,连续统假设可以成立。也就是说,仅仅依靠 ZFC,你不能把 CH 否定掉。
1963年,保罗·科恩(Paul Cohen,1934–2007)发明力迫法(forcing),完成另一半:同样地,ZFC 也无法证明 CH。换句话说,只要 ZFC 本身一致,那么:有满足 ZFC 且 CH 为真的模型,也有满足 ZFC 且 CH 为假的模型。
这是数学哲学中极其戏剧性的一刻。一个数学命题的真假似乎不再只是等待某个更聪明的数学家终于找到证明。它可能对当前的公理体系保持沉默。
力迫法最初看起来非常技术性。但它背后的哲学图景异常迷人。数学家可以从一个集合论模型出发,通过精密方法扩张它,加入新的集合,同时保持原有公理继续成立。就像一座城市突然扩张边界:旧街道仍在,旧法律仍然有效,可是城市之外被纳入了新的区域,于是某些关于“整个城市”的命题开始改变真值。当然,力迫远比这个比喻复杂。但它带来的思想震撼是清楚的:
公理没有改变,而数学宇宙却可以改变。
集合论家随后发现,他们能够建造极其丰富的模型世界。在一些世界里 CH 成立,在另一些世界里 CH 不成立;某些对象在一个模型中存在,在另一个模型中不存在;通过力迫扩张、内模型等技术,不同“集合宇宙”之间形成了极其复杂的关系。
于是集合论家的日常实践逐渐产生一种非常特别的经验:他们似乎不再只是在描绘一个唯一宇宙。他们开始像研究宇宙群岛的地理学家。一个模型是一座岛,从一座岛可以通过力迫抵达另一座岛;有些性质在航行中保存,有些改变;某些岛屿彼此可达,某些结构只有从特定方向才能看见。
十九世纪非欧几何曾经给数学家一次类似经验:原来“几何世界”不是只有一个。一个半世纪以后,集合论仿佛再次遭遇了自己的非欧时刻。
而正是在这种数学实践中,乔尔·大卫·汉金斯(Joel David Hamkins,1966– )的集合论多宇宙(set-theoretic multiverse)哲学获得了土壤。
第四章 当代的回答:数学实在、知识与多重宇宙
1. 五种当代回答
两千多年的历史到这里已经留下了一堆无法重新塞回盒子的遗产:柏拉图留下数学客观实在的诱惑;欧几里得留下公理演绎的方法;非欧几何让“唯一公理体系”失去自然地位;康托尔让数学进入实无穷;罗素暴露基础的脆弱;希尔伯特试图用形式化重新建立安全;布劳威尔把心智构造放到中心;哥德尔揭示形式系统的内在边界;图灵把计算能力本身变成数学问题;波普尔与拉卡托斯让我们重新看到数学知识的可错成长过程;科恩则让集合论宇宙本身开始分岔。
今天再问“数学是什么”,已经不可能像两千年前那样只给出一句简单答案。不同思想家接过了不同的遗产。他们并不是沿着一条简单直线排列。更准确地说,他们在至少两个方向上分歧:
一个方向是:
数学实在究竟是单一的,还是多元的?
另一个方向是:
数学真理与数学知识,在多大程度上依赖观察者?
正是在这个二维空间里,彭罗斯、多伊奇、汉金斯、拉克与沃尔夫勒姆形成了一幅极有意思的思想地图。
2. 彭罗斯:数学世界在那里,而心智真的能看见它
罗杰·彭罗斯(Roger Penrose,1931– )大概是今天最鲜明的数学柏拉图主义者之一。他的职业生涯本身就具有某种跨界气质。他既是数学家,也是物理学家;研究黑洞奇点,也研究铺砖;思考广义相对论,也思考意识。他提出的奇点定理为他赢得了202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他创立的扭量理论(twistor theory)至今仍是量子引力的候选进路之一;他的千页巨著《通往实在之路》(The Road to Reality)则试图把物理世界的全部数学结构一网打尽。
在他的世界图景中,有三个令人困惑又彼此纠缠的领域:
数学世界、物理世界与心智世界。
数学世界包含某种独立的数学结构。物理世界似乎令人不可思议地服从数学规律。而心智世界中的某些意识活动,又似乎能够理解数学真理。于是形成一个奇异三角:数学何以控制物理?物理的大脑何以产生意识?意识又为何能够接触数学?
彭罗斯并不认为这种关系已经得到解释。相反,他把它视为现实最深的谜之一。他对哥德尔尤其着迷。
在《皇帝新脑》(The Emperor's New Mind)等著作中,他提出一种著名而富争议的论证:如果人类数学家能够理解某些超出一个形式系统内部证明能力的真理,那么人的数学理解就不能完全等同于某种固定算法。换句话说:心智不只是运行程序。数学理解具有某种不可还原为机械规则的“看见”。
这个论证的结构值得注意:图灵传统用计算刻画心智,彭罗斯则用哥德尔反过来论证心智超越计算。
许多逻辑学家和哲学家对这类哥德尔式反计算论证提出过强烈批评,因为它需要关于人类一致性、系统识别和数学家认知能力的额外假设。但无论论证最终是否成功,彭罗斯的哲学立场极其清楚:
数学真理不是我们制造出来的。
我们的符号是发明的。数学语言是发明的。证明方法也是历史发展的。但这些工具所试图接触的数学结构,并不由我们创造。
数学家像探险者。他们可能看错,可能迷路,可能画出错误地图。
可是山在那里。
泰格马克(Max Tegmark,1967– )甚至把这条路线推得更远。在数学宇宙假说(Mathematical Universe Hypothesis)中,物理世界不是“被数学描述”。物理世界本身就是数学结构。如果柏拉图还保留数学世界与物理世界的区分,那么泰格马克几乎把二者压成同一件事。
柏拉图主义在这里走向了它最激进的形态:不是现实之外存在数学,而是现实归根到底就是数学。
3. 多伊奇:真理可以必然,知识仍然可能错误
如果说彭罗斯最关心的是:
人类是否能够直接把握数学实在?
那么大卫·多伊奇(David Deutsch,1953– )更关心:
我们是怎样获得知识的?
这一区别非常重要。多伊奇是牛津大学物理学家,量子计算理论的奠基人之一——他在1985年首次系统提出通用量子计算机的概念——著有《真实世界的脉络》(The Fabric of Reality)与《无穷的开端》(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他是波普尔认识论最有力的当代发展者,同时又站在图灵的延长线上;两条线索将在他身上合流。
在他的认识论里,不存在一种神秘的、不会犯错的知识来源。观察可能错。记忆可能错。直觉可能错。逻辑推导在实际执行中也可能错。一个人感觉“这显然是真的”,并不会给它增加一丝真理保障。我们所拥有的是猜想、批判和纠错。这条原则同样适用于数学。
于是多伊奇提出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分:
数学真理的必然性,不等于我们关于数学的知识具有确定性。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层次。例如,如果一个数学命题确实由某些定义与逻辑关系必然推出,那么它不依赖今天的天气,也不依赖人类是否存在。
可是:一个数学家是否真的证明了它;有没有遗漏一个情况;有没有偷偷使用一个错误假设;有没有正确理解某个符号;这些都是发生在现实世界中的认知过程。而现实中的过程可以出错。
可以把这个区别压缩成一句话:
必然性属于真理,确定性属于认识者(necessity belongs to truth; certainty belongs to the knower)。
必然性是命题之间的关系。确定感则是一个认识者的心理与认识状态。研究对象的必然性,并不会自动传染给研究者。这是多伊奇思想中非常锋利的一点。
但他还更进一步。证明不是漂浮在抽象空间里的幽灵。每一个实际发生的证明,都必须在某个物理载体中实现:一个大脑中的神经活动;纸面上的墨迹;计算机中的电流;量子计算机里的量子态演化。
于是“什么能够被实际计算、什么能够被实际证明”就和物理定律发生了联系。在多伊奇看来,这一点应当说得更彻底:证明论与计算理论根本不是数学的分支,而是物理学的分支。什么机器可能存在,什么过程可以实现,最终受到宇宙物理规律约束。
量子计算是最明显的例子。经典计算理论曾经给我们一种计算能力的图景。量子力学却告诉我们,物理世界允许另一类信息处理方式。于是计算能力的现实边界,不只是逻辑问题,也与物理有关。
这里必须特别小心。这并不意味着:如果宇宙物理定律改变,(2+2=4) 就会变成假。多伊奇真正区分的是:
数学真理本身
和
一个处在某种物理宇宙里的观察者能够用什么过程抵达这些真理。
真理可以是客观的。通达真理的路径却是物理的。而路径可能失败。
从这个意义上说,多伊奇提供了一个非常有力的中间位置:他既不像某些朴素柏拉图主义那样认为数学家拥有神秘、无误的数学直觉,也不因此走向“数学只是人的发明”。数学真理客观。数学知识可错。数学证明一旦实际发生,则是物理世界中的过程。
这也许是“数学是否依赖观察者”这个问题中最重要的区分之一:
依赖观察者的未必是真理本身,而可能只是通往真理的通道(access to truth)。
4. 汉金斯:如果“真正的集合宇宙”不止一个呢?
乔尔·大卫·汉金斯来自另一条路线。他曾长期任职于纽约城市大学(1995–2018),2018至2022年任牛津大学逻辑学教授,现为圣母大学(University of Notre Dame)奥哈拉逻辑学讲席教授;除集合论多宇宙纲领外,他还以力迫法研究与无穷时间图灵机(infinite time Turing machines)著称。他不是从意识问题进入数学哲学,而是从集合论家的实际工作经验出发。
当集合论家长年使用力迫、内模型以及各种模型构造技术以后,一个奇怪现象越来越难以忽略。他们对“不同集合论宇宙”的理解,已经具体到一种近乎地理学的程度。
这不是模糊地说:“也许还有别的数学。”而是可以精确说明:从某个模型怎样通过力迫到另一个模型;哪些命题在那里改变;哪些性质被保留;从一个宇宙内部看另一个宇宙会是什么关系。
于是汉金斯提出: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坚持,所有这些模型中只有一个是真正的集合宇宙,而其他都只是辅助工具?
传统的单一宇宙观(universe view)倾向于相信:存在唯一真正的集合论宇宙 (V)。所有集合都在那里。所有集合论命题最终都有关于这个唯一宇宙的真值。如果 ZFC 无法决定 CH,那么也许我们只是还没有找到正确的新公理。某一天,一条像欧几里得公理一样令人信服的新原则可能告诉我们:CH 真。或者 CH 假。
汉金斯的集合论多宇宙观(set-theoretic multiverse view)则改变了问题的姿势。也许多个集合论宇宙同样具有数学合法性。CH 在一些宇宙成立,在另一些宇宙失败,并不是因为其中某些宇宙是假冒的。恰恰相反:这种可变性本身就是集合论的重要事实。
这样一来,我们面对 CH 时的任务就发生变化。重点不再只是问:
“隐藏在唯一宇宙中的最终真值究竟是什么?”
而是:
“CH 如何在不同集合论宇宙中变化?这些宇宙之间有什么结构关系?”
这个思想与非欧几何形成了极其漂亮的历史回声。十九世纪以前,人们问:平行公设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后来我们学会问:你讨论的是哪种几何?而在集合论中,也许我们最终会越来越习惯问:你讨论的是哪个集合宇宙?
但汉金斯并不是简单的“主观主义者”。这些宇宙不是个人心情创造出来的。它们具有严格的数学结构。数学家无法凭愿望改变模型中的事实。因此这种立场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多元化的客观主义,甚至可以说带有“多元柏拉图主义”的味道:
客观性仍然存在。只是客观实在不再必须是单数。
柏拉图的大陆,在这里裂成了一片群岛。
5. 鲁迪·拉克:数学家进入的是一片“心景”
鲁迪·拉克(Rudy Rucker,1946– )是这五个人里最异质的一位。他既是数学家、计算机科学家,也是科幻小说家,是赛博朋克文学的重要人物。如果彭罗斯代表严肃数学物理中的现代柏拉图主义,那么拉克给柏拉图主义重新注入了一种古老的、近乎神秘主义的体验色彩。
在《无穷与心智》(Infinity and the Mind)中,他提出“心景”(Mindscape)这个极富感染力的概念。物理对象似乎共享一个物理世界。那么思想对象是否也可能共享某种“心智景观”?
一个数学家发现一个定理时,他主观体验到的往往并不是:“我随手创造了一个规则。”反而更像:“我终于看见了一个原来就在那里的结构。”拉克把这种体验认真对待。
不同数学家的心智,或许像不同旅行者进入同一片心景。他们从不同入口进去。有人更熟悉数论的山谷,有人游荡于拓扑的高原,有人探索无穷的边界。不同的人可能画出不同地图。但他们未必是在创造不同世界。他们可能是在共同探索同一片景观。
这个比喻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它直接回应柏拉图主义最强的直觉:数学研究为什么如此像发现?
但它并没有真正解决接触问题。“心景”究竟是什么?它是否独立于个体大脑?一个由物质构成的心智又如何进入它?这些问题仍然悬在那里。因此拉克的思想更像一种富有体验力量的形而上图景,而不是严格意义上解决了数学认识论。
他的意义也许恰恰在这里。他提醒我们:数学哲学不能只研究公理与逻辑。还存在另一种极难形式化的事实:数学家确实拥有某种“看见结构”的体验。
康托尔面对无穷时如此。哥德尔谈数学直觉、晚年沉迷于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1646–1716)与本体论证明时如此。拉马努金(Srinivasa Ramanujan,1887–1920)的数学创造神话中,也不断出现这种气质。这种体验本身不证明柏拉图主义为真。但任何试图解释数学实践的哲学,如果完全忽略它,也似乎遗漏了数学生活里非常真实的一部分。
而拉克后来的计算主义兴趣又把他从古典柏拉图主义带向另一个方向。他受到沃尔夫勒姆等计算思想影响,逐渐转向他所谓的“普遍自动机主义”(universal automatism),对“自然过程本身就是计算”这样的世界图景产生浓厚兴趣。于是他恰好站在两条传统之间:一边是康托尔式的无穷与数学神秘主义;另一边则是图灵—沃尔夫勒姆式的计算宇宙。
第五章 观察者进入数学
1. 具身数学:如果我们的身体不同,数学会不会也不同?
在进入沃尔夫勒姆之前,还有一条经常被数学哲学忽略,却与“观察者”问题直接相关的路线: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乔治·雷科夫(George Lakoff,1941– )与拉斐尔·努涅斯(Rafael Núñez,1960– )在《数学从何而来》(Where Mathematics Comes From)中提出:数学概念并非全部来自一个脱离身体的纯理性空间。许多基本数学直觉深深植根于人类身体经验。
我们理解集合,经常借助“容器”的隐喻:东西在里面或外面。我们理解数轴,借助空间方向。我们理解数量增加,常常想象向上移动、向前推进或者堆积更多东西。我们理解函数,使用运动、映射、路径等身体化概念。
如果这种观点成立,那么至少人类实际形成的数学语言和直觉,并非完全中立于观察者(observer-neutral)。一个没有身体、没有视觉、不在三维空间中移动、认知架构完全不同的智能,会不会发展出同样的数学概念?也许它最终仍会遇到某些同构的抽象结构。但它选择怎样表示它们、哪些结构首先显得“自然”、哪些证明方式最具有直觉力量,未必和我们一样。
这里必须再次区分:这并不自动说明数学真理是主观的。它说明的是:
数学的认知入口可能带有观察者结构。
这条思想与布劳威尔没有简单直接的历史继承关系,却形成了一种遥远回声。布劳威尔把数学放回心智的构造活动。具身认知则进一步追问:这个心智不是抽象灵魂。它有身体,有空间经验,有神经系统。
数学认识者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无形的逻辑点。他开始拥有形状。
2. 沃尔夫勒姆:唯一的 ruliad 与无数观察者的数学
到了斯蒂芬·沃尔夫勒姆(Stephen Wolfram,1959– ),这条“观察者”线索被推到了极其宏大的尺度。沃尔夫勒姆是英裔美籍物理学家、计算机科学家与企业家,Mathematica 与 Wolfram|Alpha 的缔造者,著有《一种新科学》(A New Kind of Science)。他长期相信一个基本思想:极其简单的计算规则可以产生惊人复杂的行为。他的元胞自动机(cellular automata)研究不断展示这一点。一个小小规则,局部看来几乎幼稚,却能随着迭代形成异常复杂、甚至难以预测的结构。
而元胞自动机这个工具本身,正是冯·诺伊曼与乌拉姆(Stanisław Ulam,1909–1984)在四十年代末为研究机器能否自我复制而发明的:给自然数下定义的那个人,也为计算宇宙的大厦烧制了第一块砖。而让这块砖名满天下的,是康威(John Conway,1937–2020)1970年的生命游戏(Game of Life):棋盘上每个格子只根据邻居的数目决定生死,规则仅有两三条,却涌现出滑翔机、振荡器乃至能够自我复制的图案。它经加德纳(Martin Gardner,1914–2010)在《科学美国人》的专栏介绍后风靡世界,后来更被证明是图灵完备的(Turing-complete)——这个玩具宇宙原则上能执行任何计算。
冯·诺伊曼提出了问题,康威把它变成了众人的玩具,沃尔夫勒姆则要把玩具变成世界观。
这种“简单规则生出复杂行为”的经验,最终把他推向那个极具野心的立场:计算并不只是我们描述现实的工具。现实本身,也许从根本上就是计算结构。
在近年来的沃尔夫勒姆物理计划(Wolfram Physics Project)中,他进一步提出 ruliad 这一概念。可以粗略地把它想象成:
所有可能计算规则,以所有可能方式运行后形成的总体。
它不是“某一个程序”,也不是“某一组物理定律”。这个概念乍听之下几乎比柏拉图的理念世界还要庞大。可是它最有趣的地方并不是“大”。而是:
观察者被放进去了。
我们不是站在 ruliad 外面观看它的上帝视角。我们自身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们拥有有限记忆、有限计算能力、有限感知,而且为了维持一个持续存在的“自我”,必须把无比复杂的底层过程粗粒化(coarse-grain)成一个连贯世界。
在沃尔夫勒姆的图景里,物理学与数学因此获得了一种奇怪的统一。物理学描述:像我们这样的观察者,从 ruliad 的某一部分如何经验到一个具有稳定因果结构的世界。数学则描述:像我们这样的数学观察者,如何在 ruliad 的“元数学空间”中形成公理、证明和结构之间的可理解网络。
于是公理系统的角色发生了新的变化。它们有点像观察坐标。选择不同公理,可以进入不同的数学区域。但真正决定“人类数学长什么样”的,不只是公理本身。还有我们这种观察者拥有什么样的计算能力、抽象能力与等价识别能力。
这里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双重结构。一方面,沃尔夫勒姆的本体论极其客观主义。ruliad 并不是某个人发明的。如果它真的包含所有可能计算,那么它甚至具有一种近乎逻辑必然的地位:所有可能规则都已经在那里。
另一方面,我们实际经验到的数学,却强烈带有观察者条件:我们只能沿着某些路径探索,把不同的细节视为等价,选择那些能被有限认知压缩成稳定概念的结构。
因此沃尔夫勒姆的有趣之处并不是简单地说:“数学是主观的。”恰恰相反。他似乎同时把客观主义与观察者依赖(observer-dependence)推到了两个极端。
底层结构可能是唯一的、客观的、甚至必然的。
而:
任何有限观察者所经验到的数学,却只是这个结构中的一个可理解截面。
如果柏拉图的数学世界是一座永恒山脉,那么沃尔夫勒姆的 ruliad 更像一个包含所有可能山脉、所有可能道路、甚至所有可能地图系统的巨大结构。而“人类数学”,只是像我们这样的旅行者能够实际走出的那些路线。
3. 数学真理到底是客观的(objective),还是依赖观察者的(observer-dependent)?
走到这里,一个关键区别终于可以清楚说出来。“数学是否依赖观察者”并不是一个只能回答“是”或“否”的问题——至少有三层东西必须分开。
第一层:结构内部的后果
一旦结构和规则确定,数学后果就具有极强的客观性:你可以发明国际象棋的规则,却不能任意决定某个局面是否将死。这是一种非常强的条件客观性——给定结构之后,后果不听从观察者的愿望。
第二层:选择研究什么结构
这里观察者开始进入。为什么人类如此重视自然数与三维几何?人类的身体、物理环境、历史问题与科学需求,显然参与了数学发展的路径选择;在所有可能的数学结构中,我们真正探索的只是极小一部分。数学的版图既包含客观的结构,也带着选择的痕迹。
第三层:哪些真理能够被认识
一个有限的心智不可能一次把握无限的证明;不同的计算模型、不同的认知架构、乃至允许不同计算机器的不同物理宇宙,各有各的可达范围。因此:
真理(truth)与可达真理(accessible truth)并不必然相同。
一个命题是否为真,是一个问题;一个形式系统能不能证明它,是第二个问题;一个物理观察者能不能找到那个证明,是第三个问题;一个具体的人类能不能理解那个证明,又是第四个问题。——这正是本文开篇那四个问题中,真理问题与可达性问题的彻底分离。传统讨论把它们压成一句“数学是客观的吗”;一旦拆开,许多看似对立的立场其实可以同时成立。
4. 不是一条光谱,而是一幅地图
因此,与其把五位思想家简单排成:
彭罗斯 → 多伊奇 → 汉金斯 → 拉克 → 沃尔夫勒姆
从“客观”一路走向“主观”,不如把他们放进第四章开头已经铺好的那幅二维地图:一条轴问数学实在是单一还是多元,另一条轴问观察者在数学知识中扮演多大的角色。这样看,差别会清楚得多。彭罗斯接近:
单一数学实在 + 强数学直觉。
数学世界客观存在,人的心智能够以某种非纯算法方式触及它。多伊奇则是:
客观真理 + 可错知识 + 物理化的认知通道。
真理并不依赖我们,但我们接触它的每一个实际过程都可能出错,而且发生在物理世界中。汉金斯是:
多元数学宇宙 + 结构客观性。
客观性仍然存在,却不要求只存在唯一集合宇宙。拉克可以理解为:
共享数学景观 + 体验性的通达。
他认真对待数学家“像在发现某种东西”的内在体验。沃尔夫勒姆则呈现出最奇异的组合:
唯一终极计算结构 + 强烈依赖观察者的数学经验。
ruliad 可能唯一。但“我们所看到的数学”依赖我们是什么样的观察者。
这样排列之后,我们会发现:“客观”和“依赖观察者”根本不是严格反义词。一个世界可以具有完全客观的底层结构,同时不同观察者只能访问不同截面。一座山可以客观存在,同时每一种生物都拥有自己的地图。
5. 从“数学是什么”到“我们是什么”
于是,两千多年的历史似乎完成了一个奇妙的转向。柏拉图首先问:
数学对象在哪里?
欧几里得让人相信:数学确定性的秘密在于公理与证明。非欧几何告诉我们:公理不一定描述唯一结构。康托尔打开实无穷。罗素提醒数学家:最基础的概念也可能隐藏矛盾。希尔伯特试图通过形式化重新获得安全。布劳威尔却把数学重新放回构造数学的心智。哥德尔告诉我们:形式系统永远可能存在内部边界。图灵进一步告诉我们:可计算性(computability)本身也有边界。波普尔与拉卡托斯又提醒我们:即使数学真理是必然的,人类获得数学知识的实际历史仍由猜想、错误、批判和修正组成。科恩使集合论宇宙发生分岔。汉金斯因此开始认真讨论多宇宙。而到了多伊奇与沃尔夫勒姆,“数学是什么”越来越难与“数学观察者是什么”分开。
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古老的二分问题也开始显得过于简单:
数学究竟是发现的,还是发明的?
也许两者都有,但发生在不同层面。我们发明符号。发明定义。发明公理体系。发明表示方式。选择问题。选择研究方向。选择从哪一扇门进入。
可是,一旦进入某个结构,我们便开始遭遇无法由意志改变的东西。我们不能自由规定定理。不能命令素数改变分布。不能要求某个公理体系同时拥有互相矛盾的后果而仍保持一致。换句话说:
我们选择入口,却不能选择入口之后的景色。
这也许是“发明”与“发现”最准确的结合。它有一个活标本:生命游戏之父康威的另一项创造——超现实数(surreal numbers)。康威只用一条规则——每个数由一对集合生成,左边的一切小于右边的一切——就让数从虚空中一天一天诞生:0、正负整数、分数、全部实数,直到无穷大与无穷小都成为可以加减乘除的普通公民。康威是数学自由的旗手,主张数学家想构造什么就可以构造什么;可他回忆发现超现实数的那几个星期,却自述像在梦游,仿佛闯进了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世界。最自由的发明,体验上竟是最纯粹的发现。
可是还剩最后一层。
所有可能的入口中,我们为什么选择了这些?所有可能的定理中,我们为什么能够发现这些?所有可能的证明中,哪些能够被我们这种有限、物理的、会遗忘、会犯错、却又拥有抽象能力的生物实际抵达?
这个问题不能只靠研究数学对象本身回答。它迫使我们反过来研究观察者。
于是数学哲学走出了一个两千多年的圆弧。
最开始,柏拉图把目光从人间抬向永恒世界。到了今天,我们却不得不重新低下头,看向那个正在凝视永恒世界的人。
他的脑是什么?他的计算能力是什么?他的语言如何塑造概念?他的身体如何提供隐喻?他的物理宇宙允许他执行什么样的证明?他的认知能力又把无穷复杂的数学空间粗粒化成了什么样的“可理解世界”?
也许“数学是什么”最终无法完全脱离另一个问题:
我们是什么?
数学既不像一部早已写完、只等我们翻阅的天书,也不像一张任由我们随意涂写的白纸。更接近的图景或许是:我们发明语言、公理和视角;我们发现由这些选择所不能任意决定的后果;而哪些后果最终能够进入我们的数学世界,又取决于我们究竟是什么样的观察者。
数学因此同时具有一种奇特的双重性。它比我们更客观。又只能通过我们而被认识。它的真理似乎不需要我们。我们的数学却永远带着我们的痕迹。
也许正因为如此,数学才如此迷人。我们站在有限的身体里,使用有限的大脑、有限的符号、有限的生命时间,却不断伸手触碰一些似乎不受时间限制的结构。
柏拉图把这种经验解释成灵魂对理念的回忆。康托尔在无穷中感到绝对者的影子。哥德尔相信形式系统之外仍有数学真理。彭罗斯认为心智能够真正“看见”它。多伊奇提醒我们,这种看见仍然可能错误。汉金斯告诉我们,也许根本不只有一片数学大陆。沃尔夫勒姆则进一步追问:也许大陆、道路、地图和旅行者,本来就共同嵌在一个比所有这些概念都更大的计算结构之中。
两千多年以后,我们仍然不知道最终答案。但问题本身已经比最初丰富得多。也许这正是数学哲学最令人着迷的地方。我们起初问:
数学是什么?
追问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同时在问:
真理是什么?
发现是什么?
证明是什么?
计算是什么?
客观性是什么?
以及最终:
一个有限的观察者,为什么能够认识无限?
也许线索早已埋在第二章。那把先后让实数逃出列举、真理逃出证明、计算逃出判定的对角线,描述的从来都是同一种东西:能够转身指向自身的系统。而这个构造有两副面孔。用于否定,它划出边界——这是康托尔、哥德尔与图灵的用法;用于肯定,它制造以自身为原料的创造——自我打印的程序、冯·诺伊曼那台携带自身描述的复制机、在生命游戏内部搭建出的生命游戏,以及那个只能被自己内部的观察者所认识的 ruliad。生命本身就在运行这个构造:DNA 既是描述,又被复制。那么,按侯世达的猜想再走最后一步:那个凝视数学的“我”,或许正是这同一构造最精致的作品。凿开裂缝的,与从裂缝中张望的,是同一把对角线。数学摧毁自身完备之梦所用的结构,恰恰是让我们得以仰望数学的结构。
数学或许就是这场对话——一场发生在必然性与有限心智之间的对话。
我们并不创造必然性。我们却必须创造通往它的道路。
而道路永远没有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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