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奥德赛》影评：神话拍小了

吐槽一下诺兰的《The Odyssey》

前几天一个人跑了四十多公里去看 IMAX 70mm 的诺兰《The Odyssey》。确实很火，好座位提前一周都买不到。

据说诺兰不太愿意用 CGI。这就说明了为什么那些应该很震撼的神话场景，为什么拍得那么简陋。现实题材的话，不用CGI没什么，但《奥德赛》有独眼巨人、三头蛇Scylla、Sirens、会把人变成猪的女巫、不老女神和冥界，神话元素根本绕不开。结果就是：既不想用 CGI，又必须拍怪物和神迹，最后不少场面显得不伦不类。

独眼巨人的场景很假，Scylla 更离谱，那个多头怪物看起来跟“牛来”一个水平，朋友甚至以为是大章鱼。放在 IMAX 巨幕上，粗糙感反而被放大。

最不能接受的是 Sirens。原著里，她们的歌声甜美而致命，诱惑到人明知会死也无法抗拒，所以水手要用蜡堵耳朵，奥德修斯则把自己绑在桅杆上。但电影没有拍出这种诱惑。奥德修斯听到的不像世间最美妙的声音，倒像是在受刑。那问题就来了：如果歌声这么难听，为什么还要堵耳朵？为什么水手会忍不住跳船？Sirens 的歌声至少应该让观众相信，它美到足以让人去死。否则这个情节本身就不成立。

其他神话场景也有类似问题。

卡吕普索的岛本该像脱离凡人世界的天堂：奥德修斯在那里住了七年，她甚至愿意给他永生。岛越美，他坚持回家的选择才越有分量。可电影里的岛只让人觉得寒酸。

喀耳刻也被削弱了危险、神秘和诱惑的一面。原著里，奥德修斯制服她之后当场就和她上了床，后来还在岛上住了一年。这个人物显然不只是一个会把人变成猪的女巫。

冥界同样简陋。原著里奥德修斯前往世界边缘召唤亡魂，见到 Tiresias、自己的母亲、阿伽门农、阿喀琉斯等人，是整部史诗中最阴森也最宏大的段落之一。电影却没有拍出那种活人走到死亡世界边缘的感觉。

这些神话空间一旦被具体化，反而都缩小了。

另一个更别扭的问题，是电影对暴力的处理。

诺兰似乎想把奥德修斯拍成一个被战争和杀戮创伤、一路反思自己过度使用暴力的人。这个主题本身没问题。可回到 Ithaca 后，面对那些长期占据家园、整天吃喝、纠缠 Penelope 的求婚者，最后的解决办法仍然是：全部手刃。

那么问题来了：对过度暴力反思了、内疚了，就可以继续过度暴力了吗？

如果这是有意的反讽——奥德修斯终究无法逃脱战士的本性——那应该把这个矛盾表现得更尖锐。可如果结尾只是重新把杀戮当成理所当然的正义和胜利，那么前面花那么多篇幅表现他的创伤、内疚和对暴力的反思，又有什么意义？

当然，并不能要求诺兰完全照搬荷马。他显然是在借《奥德赛》的框架表达自己的主题。原著那些过于奇幻的部分，也许恰恰是他担心会干扰主题，所以有意压低了。

但问题是，拍的毕竟就是 Odysseus、Penelope、Circe、Calypso、Sirens、Scylla、Polyphemus，整个故事骨架还是荷马的《奥德赛》。观众当然会和原著比较。

读过原著的人，脑子里一定有很多画面。

独眼巨人可以像山一样巨大，Scylla 可以恐怖得无法直视，Sirens 的歌声可以美到让人愿意去死，Calypso 的岛可以像天堂，冥界可以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诺兰把它们变成具体的东西以后，反而变小了。那，IMAX 到底是拿来干什么的？

还有，反思过暴力，就可以继续过度暴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