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协议政治

译自《外交政策》，https://archive.md/sYwAL#selection-1427.0-1427.269

发布时间：DECEMBER 11, 2021, 8:00 AM

作者：Prag Khana, Balaji S. Srinvasan

Parag Khanna is the founder and managing partner of FutureMap and the author of the book MOVE: The Forces Uprooting Us. Twitter: @paragkhanna

Balaji S. Srinivasan is an angel investor and entrepreneur. He was the chief technology officer of Coinbase and a general partner at Andreessen Horowitz. Twitter: @balajis

在最近的两篇文章中，政治学家伊恩-布雷默（Ian Bremmer）认为，大科技公司将重塑全球秩序。而FP专栏作家斯蒂芬-沃尔特（Stephen Walt）的友好反驳是，国家将继续占主导地位。我们采取了第三种观点。技术不仅已经改变了全球秩序，而且还在改变公司和国家本身的性质。21世纪不属于中国或美国，也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科技公司。它属于互联网。

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可能是像比特币和以太坊这样既不受国家也不受公司控制的去中心化协议的崛起。值得称赞的是，Bremmer确实提到了它们，但他仍然低估了它们的重要性。他和沃尔特讨论的全球技术公司的许多弱点--它们通常注册在美国或中国，它们依靠这些司法管辖区来执行合同，它们不具备国家的政治合法性，它们行使权力已经引起了全球的反弹。这些，都可以通过引入加密协议来解决，这些协议可以在传统民族国家的边界之外保护财产和执行合同。

但技术对传统地缘政治的挑战超越了加密协议、科技公司，甚至数字空间本身，因为它已经开始重塑物理世界。以下是我们从地缘政治时代过渡到技术政治时代的10种方式。

1. 网络亲近性现在与自然地理相当

麦金德学派的传统地缘政治学关注的是领土大国的永恒位置。俄罗斯和日本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会有不同的意识形态，但他们的地理环境是不变的--大概是这样的说法。

然而，互联网正在为这个问题增加一个新的层面。它不仅仅是一个国家启用和争夺的被动数据层，而是一种在范围上可与物理世界相媲美的新地理。把它想象成一个数字亚特兰蒂斯--一个漂浮在云端的新大陆，旧的力量在这里竞争，新的力量在这里产生。在这个云端大陆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单位不是他们在地球上的位置之间的旅行时间，而是他们社交网络中的分离程度。

这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通过简单地在社交网络上关注他人来使自己接近他人，或者通过屏蔽他人在这些网络上的账户来使他人远离自己，这些都不需要机票。在这个云端大陆上的任何漂浮实体同样可以通过ping正确的IP地址来尝试与任何其他实体互动，无论目的是从交易到网络入侵，都不需要预先存在接近性。

旧世界的每一个公民，只要他们能上网，就可以简单地成为新世界的公民，通过他们的屏幕进行远程办公，每天在云端呆上几个小时，就像数十亿人经常做的那样，不需要实际移民。加密是云中物理防御工事的数字等同物，允许任何用户在不诉诸传统军火的情况下捍卫他们的数字财产，不需要物理力量。

一句话，网络的亲近性现在与物理地理相提并论。基本地缘政治的关于公民权、移民、权力投射和武力使用，这些假定需要为数字世界重新思考。

2. 国家货币将面临数字货币的竞争

想想报纸发生了什么。首先，他们都上网了。然后，谷歌新闻将它们全部收录。最后，地方报纸发现他们的地理垄断已经消失了，因为不再需要通过卡车分发实体报纸。

类似的命运也将降临到国家货币身上。目前，国家货币已经在与加密货币竞争，因为个人和机构持有的数字钱包充满了各种资产，可以相互交易。一旦中央银行数字货币（CBDCs）被引入，这种情况只会加速。每种资产都将在我们称之为 "DeFi矩阵"（DeFi是去中心化金融的简称）的巨大表格中与其他所有资产进行交易，包括CBDCs本身。

我们即将进入一个全球货币竞争的时代，各国货币必须每时每刻在某人的钱包组合中赢得自己的位置，甚至在他们自己国家的公民中。数字版的日元将陷入与瑞士法郎、巴西雷亚尔以及包括比特币在内的任何其他具有开放资本账户的资产进行正面的全球竞争。每个人都会成为外汇交易员，一直如此，只有最好的国家货币或加密货币才会被人持有。

与目前不受控制的通货膨胀和竞争性贬值的环境不同，DeFi矩阵对国家货币施加了一种新的纪律，因为数十亿人对持有或不持有哪些货币做出了个人选择。

3. 远程经济为公民创造了一个人才市场

沃尔特断言，由于无国籍数字技术乌托邦的支持者仍然需要住在某个地方，所以国家最终对他们有控制权。但在一个竞争激烈的管辖权市场上，"某个地方"可以是任何地方，没有一个政府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有那么多的权力。

爱沙尼亚、新西兰、新加坡、台湾、葡萄牙、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智利等不同地方都在通过数字"游民签证 "和其他类似项目争夺新的流动人才。毕竟，生活的许多方面已经在云端了（如电子邮件、教育和电子商务），还有许多方面已经部分数字化了（如金融和外国公司）。政府，正如经济学家曼库尔-奥尔森(Mancur Olson)著名的提法—— "官匪"，以提供利益为交换条件榨取租金。

但是，只要人们有能力或被允许离开，他们就有比以往更多的选择，可以选择一个更加好客的东道国。只要问问散布在全球各地的900万美国侨民——这个数字在过去十年里翻了一番。大迁徙正在进行。

4. 比特最终重塑原子

在过去的十年中，企业家彼得蒂尔、开发者J斯托尔斯霍尔和经济学家泰勒考恩令人信服地提出，数字技术在进步同时，物理技术仍然停滞不前。但是，如果我们考虑一下无人机、机器人、自动驾驶汽车、脑机接口、疫苗护照、CRISPR等基因编辑工具和mRNA疫苗，以及核电的回归、太空竞赛和超音速飞机，我们终于看到物理世界的创新正在重振。一旦某事物可以在线运行，它就可以在任何地方被复制出来，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快地扩展。

这就是为什么沃尔特认为国家必须控制 "物理环境"（一个被称为 "领土 "的概念）的论点实际上可能不成立。一个不了解数字的政府可能无法控制物理环境。能力较弱的国家将试图通过徒劳的、反动的尝试来维持控制，将新兴的物理技术监管到它们最初出现的车库中去，而能力较强的管辖区将拥抱它们。

换句话说，认为技术将无限期地局限于数字领域是短视的。国家将需要重塑自己，才能成为新技术的主人，包括数字和物理技术。否则就会落伍，并目睹他们最优秀的公民离开，前往那些有能力的地区。

**5. 基于云的监管者正在与基于国家的监管机构竞争 **

传统的出租车监管机构可能会对执照持有人进行粗略的检查。但他们并不像Uber、Lyft、Grab、Gojek和DiDi那样积极地监管他们的司机。也就是说，他们不会对每一次乘车进行GPS追踪，确保司机和乘客都能完成交易，记录双方的星级评价，并使用现代 "云监管者 "那些全套强大的工具。

从真正意义上讲，这些科技公司比20世纪的基于纸质工作的监管机构更现代。因此，他们遭受了来自传统角色的重大反弹。这些传统角色希望保持他们对系统的控制，也许最好的例子就是不断试图通过立法将21世纪共享经济的方钉压入20世纪终身就业的圆孔中。

然而，这将被证明只是负隅顽抗而已。

首先，在一些重要的场景，这些公司已经比国家更快地实现了国家目标。例如，GoTo集团是共享出行服务Gojek的母公司，现在为印度尼西亚超过1万亿美元的GDP提供了2%的动力，创造了数百万个就业机会，每年将近20亿个交易纳入纳税的正规经济之中。这使Gojek拥有巨大的公众支持基础。

第二，这些公司不会永远是只是公司。它们会被那些与用户分享收益的协议所淘汰。从政治角度来看，反技术活动家只能为新法规争取到微弱的、有争议的支持率，因为使用这些App的工作者没有像App的开发者那样从共享经济的崛起中获利。这为集体行动提供了楔子。

而下一步，将是基于Web3的在线市场和共享经济服务的全面去中心化。这已经通过加密货币的点对点交易所（所谓的去中心化交易所DEX）进行得很好了。这些新形式的交易规约，即App的用户在其平台如何运行方面拥有利益和发言权，随着时间的推移，将扩大到加密货币以外的其他商品和服务的点对点交易所。

为什么？因为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是为监管默克公司和辉瑞公司而设立的，而不是为100万生物黑客而设立的；联邦航空管理局是为波音公司和空中客车公司而设立的，而不是为100万无人机爱好者而设立的；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是为对付高盛公司和摩根斯坦利而设立的，而不是为100万Web3开发者而设立的。管理这些机构的人通常有职业任期；他们不是民主选举产生的，也不容易被解雇。因此，他们显然不对他们声称要服务的公众负责。

相比之下，加密协议允许数百万活跃的既是客户又是生产者的参与者在市场中发展出去中心化规约机制，既避免了国家监管机构的危险，又避免了企业的自我监管。基于云的实体出现，对加密货币以外的行业进行去中心化监管只是时间问题。重要的是，这些机构将是真正的全球和跨越边界的，不像今天的地理限制的国家监管机构。

6. 产权由加密保护

国家作为私有财产的合法监护人的概念，至少可以追溯到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和约翰洛克。但加密货币挑战了这种观点，因为它们在国家之外建立了一个成熟的数字产权理论。全面阐述为什么会这样有点技术化，但简而言之：无论多少暴力都无法解决某些类型的数学问题，特别是那些为安全加密设计的问题。

当财产成为一种密码时，我们所有的直觉都会改变。苏联当权者的斯大林曾问过一个著名的问题。"教皇有多少个师？" 但在加密时代，一个国家不是说有多少个师就可以保护其财产，而是说它要做多少次长除法才能夺取你的财产。

**7. 国际法规正在变成代码法规 **

经过30年的轰炸和入侵、制裁和监视，美国再也不能可信地声称自己是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公正仲裁者。很明显，任何这样的规则都非常明显地不适用于自己。当然，中国也不能声称自己是一个基于规则的秩序的捍卫者。

然而，这个目标本身是可取的，因为小国更希望有某种秩序，而不是任由一个大国（美国）和另一个大国（中国）的摆布，前者只在口头上给予国际法治，后者甚至不这样做。

为此，至少在商业领域，我们相信他们会越来越多地转向我们所说的 "代码法规"。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无论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比特币和以太坊区块链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其这些代码对待所有人也都是一样的。知识产权已经被在编码在区块链账本上，从非同质化代币NFT开始，为一直以来支离破碎的法律程序带来透明度。

财产权本身可以通过地理信息系统（GIS）绘图和土地测量（财产的测量和分割）进行数字化，使喜欢掠夺的政府的官僚主义更透明。投资者可以要求政府提供抵押品编码在智能合约中，在违约时将其没收，而不是只让自己承受没收财产的风险。

我们仍处于早期阶段，但可强制执行的国际法可能会成为去中心化智能合约的同义词，至少在国际贸易方面是如此。而在贸易之外，加密货币协议为言论自由和隐私等公民自由提供了跨国保护。这还不是基于规则的秩序所要保护的全部内容，但保证任何有互联网连接的人都能获得言论自由和自由市场的能力是一个重大进步。

8. Web3正在通过分享回报和共担风险来解决全球不平等问题

虽然汉斯罗斯林教授（Hans Rosling）和其他人已经证明了全球不平等是如何实际下降的，但这个问题对于西方国家来说仍然是一个热门话题。这些国家的净资产一直停滞不前，而其他国家（特别是亚洲国家）的资产则在上升。

解决这个问题最有希望的方法可能是通过Web3协议。它可以被认为是全民基本收入UBI的一个版本，数以百万计自主资产持有人可以共同创建的技术服务，获得收益所有人共享，同时共同承担风险。换句话说，如果Alphabet、Meta、苹果、亚马逊和微软大约5万亿美元的总市值被分给10亿用户，给他们每人大约5000美元，他们会更支持。

Web3协议的大部分资金并没有来自于成熟的科技公司。比特币是由一个没有接受风险投资的假名创始人发明并编码实现的。以太坊是由一个大学辍学生发起，他在网上众筹了启动资金。而随着去中心化金融DeFi的兴起，现在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各种融资机制，让没有钱的聪明人找到有钱的聪明人，建立让所有人都能赚钱的工具。这都是Web3可能做到，而任何反垄断行动或任意扣押做不到的。

9. 公司、城市、货币、社区和国家都在变成网络

我们曾经认为书籍、音乐和电影是互不相同的。然后，它们都变成了通过互联网发送的数据包。同样地，今天我们认为股票、债券、黄金、贷款和艺术品是不同的。但所有这些都在区块链上表现为借方和贷方。

我们应该开始思考人的集合，包括社区、城市、公司，以及国家。它们自身具备凝聚力，较少受到地域性的限制，不同层次的人以变化的组合方式相互配合。例如，实体的政府可以与数字网络整合，公司可以作为App，运行在一个城市的专用区块链上。

萨尔瓦多的比特币城市、怀俄明州的去中心化自治组织（DAO）法律，以及在财政上支持的项目，如迈阿密币和纽约币，都是这个未来的早期作品。在萨尔瓦多，总统Nayib Bukele把比特币定为国家货币，并为一个他称之为 "比特币城 "的经济特区吸引全球投资。在怀俄明州，新的DAO法为完全数字化的组织提供了规则，使其与传统的、基于纸张的公司处于平等的竞争环境中，从而使许多公司行为得以自动化。而迈阿密市长弗朗西斯苏亚雷斯和纽约市当选市长埃里克亚当斯已经接受了城市币的概念，给他们的市民提供了一种可以收益比特币的数字货币。

在上述每个案例中，城市和州都在与加密货币网络融合，为其公民提供新的服务。

10. 权力正在通过去中心化离开美国和中国

世界上大约75%的人口，全球60%以上的GDP，以及大约50%的亿万富翁既不是中国人也不是美国人。这两个超级大国很可能会打起来，但世界上其他国家是否愿意与任何一方结盟还不明显。事实上，随着去中心化协议的兴起，我们预计中间的许多国家可能会决定使用比特币、以太坊和其他链，以拥有抗衡中国和美国的通信和金融交易渠道。

也就是说，除了为国内交易和通信建立国家技术栈（数据和应用程序生态系统）外，各国可能会使用中立协议进行国际的交易和通信。这给了每个国家一个选择。与其被迫在一场新的冷战中站队，他们可以更新 "不结盟运动"，形成 "结盟运动"，在那里，他们围绕着放在Web3协议中的联合主权利益，促进跨境贸易。随着拉美国家采用比特币，这一点的早期迹象已经显现。无独有偶，这种协议也将获得数以百万计的中国和美国公民的尊重（和投资）。

以上所有这些方面结合在一起，未来不是单极的美国和平或两极的 "新冷战"，而将是一场去中心化的竞赛，国家、城市、公司和社区（包括有形的和虚拟的）竞争吸引人才和资本。我们并不是说国家无关紧要；相反，如果他们拥抱历史之箭并与网络合作，他们将更有意义；如果他们试图对网络负隅顽抗，他们就没有意义。这就是伟大的协议政治的本质。

这对美国意味着什么？今天，美国正经历着经济和军事实力的相对下降。它的全球角色更多的是其在1945年和1991年的胜利，而不是其在2021年的能力。

然而，正因为它缺乏一夜之间改变这种下降轨迹的力量，它更有理由支持一种去中心化的秩序，在这种秩序中，社会和个人自由选择与高质量的 "美国制造 "协议——数字规则结盟，这些规则对其他国家的约束就像对美国或中国的约束一样。通过加强拜登政府的 "Build Back Batter"的口号，Web3协议还可以通过给予公民在系统中更多的利益来减少两极分化和不平等——纽约市、迈阿密和怀俄明州的实验已经在进行。

美国也可以继续走其目前的道路，试图同时与中国、比特币和互联网作斗争。但如果它选择这条路线，套用布雷默的话，不切实际的乌托邦者实际上不会是技术专家，他们会是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