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rack杂志四十年（一）

20世纪70-80年代，AT&T 等电信巨头的垄断和高昂长途电话费用催生了“电话飞客” phreaker，他们利用漏洞——特定频率的声波可以控制电话网络中的模拟交换机——免费打电话。

1970年代初期，时年20多岁的美军退役飞行员John Draper发现，在一种 Cap'n Crunch 牌的早餐麦片盒里装着的玩具口哨发出的哨音，会让正在通话的电话断掉，屡试不爽。经过研究，他搞明白了：这种哨子发出的声音频率正好为2600 赫兹，而这一频率的声音是AT&T 长途电话线路用来指示中继线路可用于路由新呼叫的频率。这种声音会断开中继线的一端，而仍处于连接状态的另一端则进入操作员模式。John Draper于是给了自己取了个这种早餐麦片品牌的昵称Captain Crunch，然后做了一个可以控制电话网络的音频发生器，俗称“蓝盒子”，这个蓝盒子让Captain Crunch这个昵称名噪飞客届。

Captain Crunch有几个经常混在一起的朋友，其中有一位叫沃兹尼亚克的。一次沃兹拿了一个“蓝盒子”和他们的另外一个朋友乔布斯一起免费打国际长途玩，他们打电话到梵蒂冈，说自己是基辛格，要和教皇通电话，梵蒂冈还是半夜三更，接电话的人都准备去叫醒教皇了，他们憋不住笑场了。后来这两位成立了一个听起来像卖水果的公司，叫苹果，Captain Crunch也作为软件工程师在那里混过几年。

这个2600赫兹的频率，就是2600.com和2600飞客季刊名字的来源。电话飞客到电脑黑客的过渡可以在2600的网站和2600季刊内容的变化上看到痕迹。

到了1995/96年，国内开始能上互联网，我还能记得那时2600.com的首页上一直挂着大号字体的“Free Kevin”，一直挂到1999年。那年Kevin Mitnick被放出来，开始做安全咨询，还写了好几本书，包括那本著名的The Art of Deception: Controlling the Human Element of Security。可惜在2023年，才59岁的Kevin Mitnick就因为胰腺癌去世了，跟乔帮主一样。

话说一个互联网上的团体集体呼吁释放一个人，我再次看到的时候就是”Free Ross”了。各种加密货币圈子里喊了10年，没想到还真有用。Ross被判了两百年的监禁，在里面待了10年，2025年出Trump上任后，居然真的被特赦了。下一个被特赦的会是Edward Snowden吗？

电话飞客的时代很快过去了，民用的互联网开始发轫。和互联网最初10年的军事和学术机构之间的专线网络互联不同，1980年代初在民间，首先流行起来的是通过电话拨号互联的计算机网络。这个时期，电子公告板系统（Bulletin Board System, BBS）开始风靡。BBS 其实就是为通过调制解调器（modem）电话拨号连接的计算机网络而生的，一根电话线只能让同时让一个用户在线，多用户同时在线必须要有多根电话线和Modem Pool。到了1985年，美国的 BBS站 数量激增，尤其在青少年和技术爱好者中流行。BBS 为黑客提供了匿名、安全的交流平台。用户通过拨号进入特定 BBS（如 Metal Shop），在论坛中讨论技术、分享工具、游戏等。但是如果想要远程登入另外一个地区的BBS，一般都需要拨打长途，话费高昂。这时候各种飞客技术就派上了用场，然后BBS又成了交流这类技术的场所。那时候BBS大都有“转信”功能，非实时地同步远程BBS的帖子文档，就是为了尽可能避免长途拨号。

大约十年后，中国开始逐渐接入互联网。在国内，BBS的发展过程大不一样。BBS站和互联网一起诞生，所以BBS站不是连接电话线和Modem Pool来接受电话拨入，而是通过专线连接在互联网上的服务器。所以我们那时候参与维护BBS，很不理解为什么需要“转信”这种功能——想看就登录到另外一个BBS上去看好了。不过，1995/96年那会儿，只有实验室、图书馆的电脑能上互联网，在家里在宿舍要想要上互联网上BBS，还是电话拨号为主。

讲到这里，想起一个好玩的事。

我有个朋友，那时非常痴迷互联网和BBS，整天泡在实验室，登在BBS上看各种Linux / Security / Programming / Hack / Crack的帖子，还下载一些技术文章和代码回来研究，成为了最早的斜杠青年。晚上回到宿舍上不了网了还念念不忘闷闷不乐。终于有一天他说他想到办法了。于是，此后每天晚上到了午夜12点，就有人跑到宿舍阳台上，把一根长线的一头扔下去，然后下楼，过五到十分钟再上来，在宿舍的386电脑上开始拨号——住在一层的辅导员的电话线被hijack了。有了更多时间泡BBS，他学坏了。学校计算中心的服务器都被黑掉了，包括什么8个CPU的NCR之类的。其实没干啥坏事，那时候国外最新的软件Netscape 3.0 Gold 之类的一出来，就被从国外下载下来放到学校公共FTP服务器上供大家免费下载了。在那个出国流量收费的年代，这简直是功德无量的事嘛，侠之大者何错之有。至于他还干了些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再后来，东窗事发，差点没拿到毕业证，和《The Cuckoo's Egg》那本书里讲的一样，账单对不上了。后来他成为技术大拿，给Linux Kernel打安全补丁，再后来又领导全球No.1的网络安全公司产品部门。就像1995年Elon Musk徘徊在Netscape公司的大堂想能在Marc面前面试成功最终未能如愿一样，Netscape早已消失，成为了Elon Musk经历中不那么显眼的一个注脚。我这位朋友的这段经历，也成了他后来诸多成就的最好的注脚。

接着说。1985年11月17日，Metal Shop BBS的站长，ID为Taran King的网友，和另外一位ID叫Knight Lightning的一起，发布了网络安全杂志Phrack的第一期。一个传奇诞生了。Taran King时年16岁，Knight Lightning那时已经上大学了，也16岁。

通过 BBS 发布的Phrack杂志，传播成本很低，影响却很大，吸引了全国乃至全球的投稿者。这种模式奠定了其社区驱动的基础，使其成为黑客知识的集散地。自此，Phrack杂志成为黑客文化中最古老、最具影响力的刊物之一。Phrack这一名称融合了“phreak”（电话欺诈）和“hack”（黑客行为）两个词，象征其早期对电信系统和计算机技术的关注。

Phrack 的核心内容是技术性文章（称为“Philes”， 由文件File这个单词经过leet英语的规则转化而来），涵盖电信欺诈、计算机安全、漏洞利用、密码学、逆向工程、恶意软件分析以及黑客文化等多个领域。杂志由社区成员投稿，经过编辑审核后发布，技术水准极高，同时带有浓厚的地下文化色彩。其发行周期不固定，反映了当时的技术趋势和黑客社区的热点。Phrack 不仅是技术资源的宝库，也是黑客精神的宣言，对网络安全领域和数字权利运动产生了深远影响。

Phrack第一期发布了8篇文章，包括引言和技术性内容，主题涵盖苹果电脑破解（“Boot Tracing on Apple”）、电话欺诈（如“MCI International Cards”， Knight Lightning写的）、物理安全（如“How to Pick Master Locks”）以及无政府主义相关内容（如“How to Make an Acetylene Bomb”）。这些文章反映了1980年代中期黑客对探索系统边界的热情，内容实用且充满叛逆精神。早期 Phrack 的风格朴实，作者多为匿名或使用化名，社区氛围浓厚，鼓励读者提交原创文章。

到1989年12月24日第30期发布，共约4年零1个月，发布了文章在300篇左右，主要聚焦于电话飞客（phreaking）、计算机破解（cracking）、无政府主义和技术教程，后来逐渐融入社区新闻和文化反思。下面是一部分代表性的文章。

《Introduction to Phrack Inc.》 作者：Taran King

• 期数：第1期（1985年11月17日，文件1/8）

• 内容：杂志的开篇引言，阐述了 Phrack 的目标——为黑客和飞客提供知识分享平台，邀请社区投稿。

• 影响：奠定了 Phrack 的社区驱动模式，成为其早期精神的象征。

《MCI International Cards》 作者：Knight Lightning

• 期数：第1期（1985年11月17日，文件5/8）

• 内容：探讨 MCI 国际电话卡的工作原理和潜在漏洞，提供飞客利用方法。

• 影响：展示了早期飞客技术的实用性，吸引了技术爱好者关注。

《The Conscience of a Hacker》 作者：The Mentor（Loyd Blankenship）

期数：第7期（1986年9月25日，文件3/10）

内容：又称“黑客宣言”，以第一人称叙述黑客的好奇心和对社会规则的反叛，如“我的罪是好奇心”。

影响：成为黑客伦理的经典文献，激励了无数技术探索者，至今被广泛引用。

《Hacking RSTS Part 1》 作者：The Seker

期数：第7期（1986年9月25日，文件5/10）

内容：详细讲解如何入侵 RSTS（资源共享分时系统），包括技术步骤和系统弱点。

影响：展示了早期黑客对分时系统的兴趣，提升了 Phrack 的技术声誉。

《Trojan Horses in Unix》 作者：Shooting Shark

期数：第7期（1986年9月25日，文件7/10）

内容：介绍在 Unix 系统中植入特洛伊木马的方法，提供代码示例和实现思路。

影响：为早期黑客提供了恶意软件设计的启发，推动了安全意识的觉醒。

《Phrack World News VI Part 1-3》 作者：Knight Lightning

期数：第7期（1986年9月25日，文件8-10/10）

内容：分三部分报道黑客社区的逮捕、技术动态和 BBS 活动，如 FBI 对 Kleptic Wizard 的调查。

影响：记录了1986年的社区历史，成为 Phrack 新闻栏目的早期典范。

《Understanding DMS Part II》 作者：Control C

期数：第14期（1987年7月28日，文件5/9）

内容：深入分析数字多路系统（DMS）的架构和技术细节，延续第13期的教程。

影响：提供了飞客入侵电信系统的实用知识，体现了 Phrack 的技术深度。

《Shadows of a Future Past》 作者：The Knightmare

期数：第23期（1988年12月28日，文件5/11）

内容：探讨技术对社会未来的影响，警告黑客注意潜在的法律和道德风险。

影响：预见了改变了Phrack命运的“Operation Sundevil”等打击行动，具有前瞻性，促使社区反思。

《Control Office Administration of Enhanced 911 Services》 作者：未知（由 Knight Lightning 编辑发布）

期数：第24期（1989年5月10日，文件5/11）

内容：BellSouth 的 E911 系统内部文件，描述其管理和维护流程。

影响：因泄露敏感信息导致 Craig Neidorf 被捕，引发“Operation Sundevil”和 EFF 成立，成为法律与黑客文化，以及Phrack杂志自身的转折点。

《Consensual Realities In Cyberspace》 作者：Paul Saffo

期数：第30期（1989年12月24日，文件8/12）

内容：探讨赛博朋克文学（如《Shockwave Rider》）与现实技术的交汇，展望网络空间的未来。

影响：将 Phrack 的视野扩展至技术哲学，标志着杂志从技术教程向文化评论的过渡。

这一阶段是 Phrack 的早期黄金期，奠定了其在黑客社区的地位和声誉。然而，这一时期也因法律争议而备受关注（Operation Sundevil），标志着其从纯粹技术分享向更广泛文化影响的转变。进入1990年，一个影响巨大的事件即将发生，不仅直接影响了Phrack杂志的走向，而且差点把创办人之一送进监狱。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