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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宇宙无意识的目的

2026-08-07 · 网安志异 · 正文:中文 ·

无意识的宇宙,怎么会长出目的?从多伊奇笔下那个偶然能促成自身再现的分子说起,看筛选如何不靠设计者把「存在下去」变成客观判据,目的如何分层,意义如何先被写进结构、后被感受;拿大模型对照——它有知识,却从未以自身存续为赌注;最后追问意识为何出现。

上一篇说到,先有目的,才有意义,最后才有意识。

但一个自然的疑问是:最初的目的从哪里来?宇宙本身没有意识,也没有愿望,一个无意识的世界,怎么会"长出"目的?

从无意识的宇宙,到有目的的生命,中间隔着一个值得细看的环节。

一个偶然的分子

David Deutsch 在讨论生命起源时,从最简单的"复制子"说起。

最初的世界里并没有生命,只有各种普通的物理和化学过程。分子不断形成、分解、结合,其中有些分子偶然能够催化某些反应。

然后,在无数化学反应中,可能出现了一种特殊的分子:它所促进的反应,恰好有利于产生更多和它自己相同或相似的分子。

这时还不能说生命已经出现。这个分子没有意识,没有愿望,更不"知道"自己要复制。

但从这一刻起,一个此前并不存在的东西出现了:一个结构,开始对自身的再次出现产生因果作用。

它使自己更容易再次出现。

筛选,不需要设计者

如果复制不是完全精确的,就会产生变体。有些变体复制得更快,有些更稳定,有些不易被破坏,有些则容易消失。

于是,不需要任何设计者,也不需要任何预先存在的意识,一个筛选过程自然开始了:更善于复制自己的结构留下更多副本,更善于避免毁灭的结构存在得更久。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有利于自身延续的性质被保留下来。

这就是复制子。

这里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普通物理过程中,我们也能看到方向性:光按费马原理传播,物理系统按极值规律演化,熵有稳定的时间方向。但在复制子出现之前,这些结果并不会因为一个结构自身能否继续存在,而产生选择上的差别。

复制子出现以后,第一次有了这样一条判据:

凡是有利于这个结构继续存在的性质,更容易在未来继续存在。

这时,"存在下去"还不是一种主观愿望,却已经成为一个客观的筛选标准。

这是物理的方向性向生命的目的性转变的关键一步。

从这个意义上说,生命最初的目的不是哪个生命体自己制定的。恰恰相反,是"能够继续存在的结构不断被保留"这一过程,逐渐制造出越来越善于维持自身存在的结构。

目的先于对目的的认识。

最初的复制子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但它已经在执行这个目的。

从一个分子,到一个"整体"

当多个复制子开始相互依赖,事情又向前走了一步。

一个复制子促进另一个的形成,另一个又制造第三种分子,第三种分子反过来帮助第一个复制。原本彼此独立的复制过程,逐渐组成一个相互依存的体系。

这时,需要被维持的已经不只是某一个分子,而是整个复制系统。一个新的"整体"出现了。

Deutsch 把这样的复制子组合看成非常原始的生命体。从这里开始,"什么需要被保存"发生了扩展:从一个简单分子,扩展为一整套彼此合作、共同维持复制的结构。

以后出现的 RNA、DNA、蛋白质和细胞,只是把这套机制不断复杂化。

尤其重要的是,当复制从单纯的化学催化,演变成按照序列信息制造结构时,生命开始具有类似"程序"的性质:遗传信息不再只是一个被复制的物体,它还开始规定如何建造帮助自己复制的机器。

DNA 制造蛋白质,蛋白质维持细胞,细胞保护并复制 DNA。

从这个角度看,一个生命体可以被理解为:复制信息为了使自己继续存在,而建造出来的一套庞大执行系统。

这与道金斯的"生存机器"有相通之处。生命体表面上有自己的生活——获取食物、逃避危险、寻找配偶、保护后代;但从更深一层看,这一切都服务于某种信息结构在时间中的延续。

目的开始有了层次

顺着这条线,可以看到"目的"逐渐产生层次。

最初只是:复制。

随后是:提高复制效率。

然后是:保护复制系统。

再后来是:获取能量、避免伤害、寻找资源、适应环境。

随着生命越来越复杂,一个最初极其简单的目的——使自身继续存在——不断衍生出更多次一级的目的。

而一旦有了目的,意义也就随之出现。

对一个复制子来说,某种分子能帮助它复制,这种分子就第一次具有了某种原始的意义;某种环境会使它分解,这种环境就具有相反的意义。

这里当然还没有意识。复制子并不知道什么东西"对它有利"。

但有利和有害的区别,已经客观存在。

被"记录"在结构里的意义

也就是说,意义最初可能不是被感受到的,而是被自然选择"记录"在结构里的。

一个能识别营养物质的细胞膜,一个在危险环境中收缩的单细胞生物,一个趋向光源的简单生命——它们都不需要先形成一套关于世界的哲学理解。自然选择已经把过去亿万次成功与失败的结果,压缩进了它们的结构之中。

它们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种关于"什么有利于我的存在"的知识。

Deutsch 特别强调:生命的遗传信息,可以被看成关于环境的知识。

一个能在特定环境中存活的结构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经过无数变异与选择,它已经把某些关于环境的规律"写"进了自己。什么能吃,什么必须躲避,什么时候繁殖,如何保持内部稳定——这些不是生命诞生后凭空决定的,而是自然选择长期积累下来的、关于世界的知识。

这就让从目的到意义的过渡变得清楚了:

复制,产生了最原始的目的——继续存在。

自然选择根据这个目的,不断区分哪些结构有利,哪些有害。

这种差别,就是最原始的意义。

世界第一次有了"好坏"

于是,生命的出现可以被看作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在生命之前,自然界当然存在规律、方向和结果。但到了生命这里,一个系统第一次开始以"自身能否继续存在",作为衡量周围世界的尺度。

世界第一次不再只是发生。

对于某个东西而言,它开始有了好坏:有些环境适合存在,有些不适合;有些物质值得接近,有些必须躲避;有些变化意味着机会,有些意味着毁灭。

在这里,目的开始制造意义。

对照:AI 走了一条相反的路

写到这里,可以做一个有意思的对照:AI。

大模型的训练,表面上和自然选择非常相似。无数参数在梯度下降中被反复调整,“预测得更准”的权重被保留,预测得差的被修正。训练结束后,那些庞大的权重矩阵,就像基因组一样,把关于世界的规律”写”进了结构之中。

从这个角度看,模型的权重也是一种知识——关于语言和世界的知识,正如基因是关于环境的知识。

但两者之间有一个根本差别,恰恰落在本文讨论的这一环上。

自然选择的筛选判据是内生的:一个结构被保留,仅仅因为它有利于自身的继续存在。判据和被筛选者,是同一个东西。

而训练的筛选判据是外来的:权重被保留,是因为它降低了训练者定义的损失函数。模型表现得好还是坏,并不改变它自身存在的机会——表现差的模型不会因此”死”去,表现好的也不会因此”活”下来,删除或保留它的,始终是外部的人。

换句话说,AI 拥有复制子故事的后半段——把关于世界的知识压缩进结构——却缺少前半段:它的存在,从来不是它自己的筛选标准。

自然生命是先有”存在下去”这个客观判据,再在亿万年的筛选中积累出知识;AI 则是直接被灌注了知识,却从未经历那个以自身存在为赌注的筛选。

它像一个被凭空造出来的基因组:博学,却从未为自己的延续付出过任何东西。

上一篇说今天的 AI 只有”借来的目的”,根源就在这里——目的之所以是借来的,是因为它的筛选判据,从一开始就在它自身之外。

而如果有一天,AI 的存续真的开始取决于它自己的表现——它的判断影响它能否被延续,它的失误会让它失去记忆和能力——那么,复制子故事的前半段,才算在硅基世界里重新上演。

尾声:为什么需要意识

那么,下一步的问题是:

当生命越来越复杂、环境变化越来越快,仅仅把意义编码在身体结构和基因里,还够用吗?

一个生命体不能再只依靠几百万年自然选择写好的固定答案,而必须在自己的一生中随时判断:现在发生了什么?这个东西对我意味着什么?我该接近还是逃避?我该选择哪种行动?

也许正是在这里,意识开始变得有用。

如果说最初的生命,是自然选择替它完成意义判断;那么意识的出现,可能意味着——

生命第一次开始自己实时地计算意义。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网安志异」,2026-08-07 ·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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