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fe: The Universe's Unconscious Purpose
How could an unconscious universe give rise to purpose? Starting from the molecule in Deutsch's account that happens to help bring about its own reappearance, this piece looks at how selection, with no designer, turns “staying in existence” into an objective criterion, how purpose comes in layers, and how meaning is written into structure before it is ever felt. Large language models serve as a contrast: they have knowledge, yet have never staked their own survival on anything. Finally, it asks why consciousness emerged at all.

上一篇说到,先有目的,才有意义,最后才有意识。
但一个自然的疑问是:最初的目的从哪里来?宇宙本身没有意识,也没有愿望,一个无意识的世界,怎么会"长出"目的?
从无意识的宇宙,到有目的的生命,中间隔着一个值得细看的环节。
一个偶然的分子
David Deutsch 在讨论生命起源时,从最简单的"复制子"说起。
最初的世界里并没有生命,只有各种普通的物理和化学过程。分子不断形成、分解、结合,其中有些分子偶然能够催化某些反应。
然后,在无数化学反应中,可能出现了一种特殊的分子:它所促进的反应,恰好有利于产生更多和它自己相同或相似的分子。
这时还不能说生命已经出现。这个分子没有意识,没有愿望,更不"知道"自己要复制。
但从这一刻起,一个此前并不存在的东西出现了:一个结构,开始对自身的再次出现产生因果作用。
它使自己更容易再次出现。
筛选,不需要设计者
如果复制不是完全精确的,就会产生变体。有些变体复制得更快,有些更稳定,有些不易被破坏,有些则容易消失。
于是,不需要任何设计者,也不需要任何预先存在的意识,一个筛选过程自然开始了:更善于复制自己的结构留下更多副本,更善于避免毁灭的结构存在得更久。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有利于自身延续的性质被保留下来。
这就是复制子。
这里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普通物理过程中,我们也能看到方向性:光按费马原理传播,物理系统按极值规律演化,熵有稳定的时间方向。但在复制子出现之前,这些结果并不会因为一个结构自身能否继续存在,而产生选择上的差别。
复制子出现以后,第一次有了这样一条判据:
凡是有利于这个结构继续存在的性质,更容易在未来继续存在。
这时,"存在下去"还不是一种主观愿望,却已经成为一个客观的筛选标准。
这是物理的方向性向生命的目的性转变的关键一步。
从这个意义上说,生命最初的目的不是哪个生命体自己制定的。恰恰相反,是"能够继续存在的结构不断被保留"这一过程,逐渐制造出越来越善于维持自身存在的结构。
目的先于对目的的认识。
最初的复制子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但它已经在执行这个目的。
从一个分子,到一个"整体"
当多个复制子开始相互依赖,事情又向前走了一步。
一个复制子促进另一个的形成,另一个又制造第三种分子,第三种分子反过来帮助第一个复制。原本彼此独立的复制过程,逐渐组成一个相互依存的体系。
这时,需要被维持的已经不只是某一个分子,而是整个复制系统。一个新的"整体"出现了。
Deutsch 把这样的复制子组合看成非常原始的生命体。从这里开始,"什么需要被保存"发生了扩展:从一个简单分子,扩展为一整套彼此合作、共同维持复制的结构。
以后出现的 RNA、DNA、蛋白质和细胞,只是把这套机制不断复杂化。
尤其重要的是,当复制从单纯的化学催化,演变成按照序列信息制造结构时,生命开始具有类似"程序"的性质:遗传信息不再只是一个被复制的物体,它还开始规定如何建造帮助自己复制的机器。
DNA 制造蛋白质,蛋白质维持细胞,细胞保护并复制 DNA。
从这个角度看,一个生命体可以被理解为:复制信息为了使自己继续存在,而建造出来的一套庞大执行系统。
这与道金斯的"生存机器"有相通之处。生命体表面上有自己的生活——获取食物、逃避危险、寻找配偶、保护后代;但从更深一层看,这一切都服务于某种信息结构在时间中的延续。
目的开始有了层次
顺着这条线,可以看到"目的"逐渐产生层次。
最初只是:复制。
随后是:提高复制效率。
然后是:保护复制系统。
再后来是:获取能量、避免伤害、寻找资源、适应环境。
随着生命越来越复杂,一个最初极其简单的目的——使自身继续存在——不断衍生出更多次一级的目的。
而一旦有了目的,意义也就随之出现。
对一个复制子来说,某种分子能帮助它复制,这种分子就第一次具有了某种原始的意义;某种环境会使它分解,这种环境就具有相反的意义。
这里当然还没有意识。复制子并不知道什么东西"对它有利"。
但有利和有害的区别,已经客观存在。
被"记录"在结构里的意义
也就是说,意义最初可能不是被感受到的,而是被自然选择"记录"在结构里的。
一个能识别营养物质的细胞膜,一个在危险环境中收缩的单细胞生物,一个趋向光源的简单生命——它们都不需要先形成一套关于世界的哲学理解。自然选择已经把过去亿万次成功与失败的结果,压缩进了它们的结构之中。
它们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种关于"什么有利于我的存在"的知识。
Deutsch 特别强调:生命的遗传信息,可以被看成关于环境的知识。
一个能在特定环境中存活的结构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经过无数变异与选择,它已经把某些关于环境的规律"写"进了自己。什么能吃,什么必须躲避,什么时候繁殖,如何保持内部稳定——这些不是生命诞生后凭空决定的,而是自然选择长期积累下来的、关于世界的知识。
这就让从目的到意义的过渡变得清楚了:
复制,产生了最原始的目的——继续存在。
自然选择根据这个目的,不断区分哪些结构有利,哪些有害。
这种差别,就是最原始的意义。
世界第一次有了"好坏"
于是,生命的出现可以被看作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在生命之前,自然界当然存在规律、方向和结果。但到了生命这里,一个系统第一次开始以"自身能否继续存在",作为衡量周围世界的尺度。
世界第一次不再只是发生。
对于某个东西而言,它开始有了好坏:有些环境适合存在,有些不适合;有些物质值得接近,有些必须躲避;有些变化意味着机会,有些意味着毁灭。
在这里,目的开始制造意义。
对照:AI 走了一条相反的路
写到这里,可以做一个有意思的对照:AI。
大模型的训练,表面上和自然选择非常相似。无数参数在梯度下降中被反复调整,“预测得更准”的权重被保留,预测得差的被修正。训练结束后,那些庞大的权重矩阵,就像基因组一样,把关于世界的规律”写”进了结构之中。
从这个角度看,模型的权重也是一种知识——关于语言和世界的知识,正如基因是关于环境的知识。
但两者之间有一个根本差别,恰恰落在本文讨论的这一环上。
自然选择的筛选判据是内生的:一个结构被保留,仅仅因为它有利于自身的继续存在。判据和被筛选者,是同一个东西。
而训练的筛选判据是外来的:权重被保留,是因为它降低了训练者定义的损失函数。模型表现得好还是坏,并不改变它自身存在的机会——表现差的模型不会因此”死”去,表现好的也不会因此”活”下来,删除或保留它的,始终是外部的人。
换句话说,AI 拥有复制子故事的后半段——把关于世界的知识压缩进结构——却缺少前半段:它的存在,从来不是它自己的筛选标准。
自然生命是先有”存在下去”这个客观判据,再在亿万年的筛选中积累出知识;AI 则是直接被灌注了知识,却从未经历那个以自身存在为赌注的筛选。
它像一个被凭空造出来的基因组:博学,却从未为自己的延续付出过任何东西。
上一篇说今天的 AI 只有”借来的目的”,根源就在这里——目的之所以是借来的,是因为它的筛选判据,从一开始就在它自身之外。
而如果有一天,AI 的存续真的开始取决于它自己的表现——它的判断影响它能否被延续,它的失误会让它失去记忆和能力——那么,复制子故事的前半段,才算在硅基世界里重新上演。
尾声:为什么需要意识
那么,下一步的问题是:
当生命越来越复杂、环境变化越来越快,仅仅把意义编码在身体结构和基因里,还够用吗?
一个生命体不能再只依靠几百万年自然选择写好的固定答案,而必须在自己的一生中随时判断:现在发生了什么?这个东西对我意味着什么?我该接近还是逃避?我该选择哪种行动?
也许正是在这里,意识开始变得有用。
如果说最初的生命,是自然选择替它完成意义判断;那么意识的出现,可能意味着——
生命第一次开始自己实时地计算意义。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the WeChat account 网安志异, 2026-08-07 · origi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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